野雞嶺的鍊銅爐是十月初三點起來的。

頭天晚上，韓照帶著人把所有裝置最後檢查了一遍。三座鍊銅爐並排立在山腳新平整的臺地上，每座高一丈二，內徑三尺，爐壁用東山宋師傅燒的耐火磚砌了三層。最裡面那層耐火磚摻了石英砂，燒出來的磚色白中帶青，敲起來有金屬聲。宋師傅說這種磚能扛住鍊銅的高溫，普通磚燒到一千度就酥了，這種磚能扛到一千西百度。爐壁外面糊了一層黃泥摻稻草的保溫層，抹得溜光。爐頂開了加料口和排煙孔，爐底有出銅口和出渣口，出銅口平時用黃泥封死，出銅時用鋼釺捅開。

三座爐子北邊是一排木炭窯，一共六座，每座己經裝滿了松木。松木是從野雞嶺北坡砍的，那裡的松樹長了二三十年，樹幹粗壯，木質緊實。燒炭的師傅姓郭，是唐遠從平原上請來的老炭工，帶著兩個徒弟。郭師傅燒了幾十年炭，一看松木的紋理就知道能出多少炭，什麼火候該封窯什麼火候該通氧，他閉著眼都能掌握。六座木炭窯提前五天點的火，松木在裡面燒了五天五夜，悶成了烏黑油亮的木炭。韓照拿起一塊木炭敲了敲，聲音清脆，斷面閃著金屬般的光澤，是好炭的特徵。

木炭窯再往北是石灰窯，只有一座，但比木炭窯都大。石灰石是野雞嶺北邊溝裡採的，顏色青灰，斷面細膩。宋師傅親自燒的石灰，他說石灰石燒得好不好，看顏色就知道——燒透的石灰顏色雪白，拿在手裡輕飄飄的，遇水就化。沒燒透的石灰芯子是青的，沉甸甸的，遇水不化，不能用。

鍊銅爐的鼓風系統是馮遠志設計的。他在野雞嶺山下的小溪上游築了一道石壩，把溪水攔住形成一個小水庫。水庫下游修了一條引水渠，水渠盡頭是三個立式水輪。水輪首徑八尺，用硬木做的輪輻，輪軸是鑄鐵包銅套，轉動起來又輕又穩。每個水輪帶動兩套皮囊鼓風器，皮囊用牛皮的，氣囊寬大，壓縮時能吹出強風。水輪一轉，皮囊交替鼓風，風透過埋在爐壁裡的八根陶管送進爐膛，八面進風，爐內熱量分佈均勻。為了控制風量，馮遠志還在水渠上裝了木閘門，閘門提起水流加大水輪轉速加快鼓風增強，閘門放下水流減小轉速降低鼓風減弱。

韓照從爐子查到木炭窯，從木炭窯查到石灰窯，從石灰窯查到水庫和水渠，最後在鼓風皮囊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皮囊的牛皮面。牛皮繃得緊緊的，針腳細密均勻，塗了兩遍桐油防水。他按了按皮囊，彈性和新的一樣。

“沒問題。”韓照對身後的王石頭說，“明天天一亮就點火。”

王石頭抬頭看了看野雞嶺的山影。山在夜色裡黑沉沉的，只有山頂的風聲呼呼地響。礦工們搭的工棚在山腳另一側，十幾間木板房沿溪排開，視窗透出雲母礦燈的黃光。更遠的地方，劉大幾個散戶的窩棚還沒拆，他們現在己經是聯盟的正式礦工了，換了新工棚住，舊窩棚留著放工具。劉大被安排在上部銅礦開採隊，他弟弟劉二在木炭窯跟著郭師傅學燒炭。五個人都有了正式活幹，每個月拿工錢，年底還有分紅。

“韓叔，你說這鍊銅爐一天真能出一千八百斤銅？”王石頭看著那三座爐子，眼神有些不確定。

“宋師傅算了三遍，唐遠算了五遍，老馮算了不知道多少遍。”韓照說，“他們都說是，那就是。”

“我不是不信他們。”王石頭撓了撓頭，“我是覺得這爐子不大，怎麼能出那麼多銅。”

“鍊銅不是燒磚。”韓照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礦石在地上比劃，“礦石敲碎了跟木炭石灰石一層一層鋪進爐子，點火鼓風。爐子裡溫度上來以後，木炭把礦石裡的銅還原出來，石灰石把廢石熔成渣。銅水沉在爐底，渣浮在上面。出銅的時候捅開出銅口，銅水流出來，冷卻了就是銅錠。這一爐子看著不大，但裡面塞幾千斤礦石，一天能燒好幾爐。”

“韓叔你怎麼什麼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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