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照回到金河鎮那天，天上下著細密的秋雨。

雨不大，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剛好能溼了衣裳。山道兩旁的草木吸足了水，葉子綠得發黑。韓照騎在騾子上，蓑衣沒穿，斗笠沒戴，任由雨水淋著。他的揹簍用油布裹了三層，裡面裝著溫師傅刻好的八枚青瑤印章。從東山到金河鎮，一路上他把揹簍抱在懷裡，騾子顛一下他就用手託一下，比抱剛出生的孩子還小心。

王石頭騎著騾子跟在後面，也淋著雨。兩人天不亮就從東山出發，翻了三道山樑，蹚了兩條河，走了整整一天。王石頭的騾背上馱著另外幾樣東西——溫師傅新刻的兩方印章樣品，一方是給陳大江的，印鈕刻的是一座山峰，山腳下有條彎曲的溝，代表火燒溝；一方是給老槐的，印鈕刻的是一個淘沙盤，盤裡有幾粒米粒大的金點。還有十幾盞雲母礦燈，是馮遠志讓帶給金河鎮各礦場試用的。還有一捆宋師傅燒的第一窯磚，磚色黃紅，敲起來噹噹作響，宋師傅說這是他這輩子燒過最好的磚，特意挑了幾塊讓韓照帶回來給陳大江看看。

騾子走到金河鎮鎮口的時候，雨還在下。清源池的煙囪在雨霧裡看不清楚，但那股淡淡的硫磺味飄過來，韓照聞了就知道到家了。他翻身下了騾子，第一件事不是去避雨，而是把揹簍從懷裡放下來，掀開油布一角往裡看了看。八枚印章好好地躺在乾草墊裡，青綠色的印鈕在陰雨天裡顏色反而更潤了，像是八滴凝固的春水。

“韓叔，你先進屋再看成不？”王石頭在後面喊，“雨越下越大了。”

“不礙事。”韓照把油布重新裹好，揹簍抱在懷裡，這才往鎮子裡走。

礦籍堂裡亮著燈。陳大江、沈文遠、馮遠志、唐遠、謝寧都在，幾個人正圍著桌子商量野雞嶺鍊銅爐的選址。門被推開的時候，一陣冷風灌進來，燈焰晃了幾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

韓照站在門口，渾身溼透，懷裡抱著油布包裹的揹簍。雨水順著他的花白頭髮往下淌，滴在礦籍堂的地磚上。

“回來了。”陳大江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韓照拉進來，“怎麼不穿蓑衣？”

“蓑衣在騾背上，懶得拿。”韓照咧嘴笑了笑，把揹簍小心地放在桌上，開始一層一層地解油布。他的手指因為淋了雨有些僵硬，解繩釦的時候解了兩次才解開。油布一層、兩層、三層，掀開最後一層乾草墊，露出裡面的八枚青瑤印章。

屋子裡安靜下來。所有的討論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八枚印章上。

印章被韓照一枚一枚地從揹簍裡取出來，整齊地排在桌上。八枚印章大小一致，都是一寸見方，但每一枚的印鈕各不相同。溫師傅花了二十天刻這八枚印章，每一枚的印鈕都照著那個人在秦人探礦隊裡的角色來設計。

趙五的印鈕是一把錘柄。錘柄斜斜地橫在印臺上面，木紋、繩槽、握痕，都刻得纖毫畢現。尤其錘柄末端那道裂紋，和供在祠堂裡的真錘柄一模一樣。溫師傅讓韓照把真錘柄借去比著刻，比了整整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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