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雄拄著柺杖走上前。他從東道趕了一夜的路，到金河鎮時天剛亮。他沒有準備什麼特別的東西，只在供案前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八枚印章，然後把自己隨身帶的一塊小金餅放在供案上。金餅不大，大約一兩重，是他在東道礦場採的第一塊巖金熔的，一首留著沒捨得用。

“我曹雄沒什麼文化，不會說話。”他站在供案前，聲音有些沙啞，“秦人八位前輩，我敬你們。你們一千多年前探出來的路，我們現在還在走。你們拿命換來的礦脈圖，我們現在還在用。我在東道開了半輩子礦，以前是各幹各的，後來跟陳大江簽了聯盟公約。現在東山的銅礦和東道的金礦要一起開，鍊銅爐馬上就建。這是你們當年沒來得及做的事，我們替你們做。”

賀長山最後一個走上前。他從懷裡掏出金頂石碑的拓片，拓片上八個人的名字清晰可辨。這份拓片之前己經裱好掛在牆上了，但他今天帶來的是另一份——他用細毛筆在拓片旁邊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八個人的名字，每個名字下面用小字標註了字號、籍貫、生卒年份。這些資訊是他花了幾個月時間，從秦人殘簡、韓家老譜、馮家舊牒裡一條一條查出來的。王鐵、李石、周木、鄭山、孫河五個人的資料最少，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秦人遺留文書，也只查到了王鐵的籍貫和孫河的大致年齡。

“八位前輩，”賀長山把拓片放在供案上，“我是當兵出身，不懂採礦，但我敬重拿命探路的人。你們八個人在金頂石碑上刻了名字，我賀長山今天把你們的名字重新抄了一遍。你們的名字以後不光在石碑上，還在金河鎮的礦籍檔案上，在礦脈圖上，在所有礦工的心裡。”

供品擺上供案的時候，老劉頭端來了那碗蒸蛋。八個雞蛋整齊地擺在青瓷碗裡，蛋白白得像玉，表面光滑得能映出祠堂的樑柱。老劉頭把碗放在八枚印章前面，碗旁邊擺了一盤餃子，是除夕夜包的那種，豬肉白菜餡，皮薄餡大。餃子旁邊放了一碟茶葉，是唐遠從平原上帶來的新茶，泡出來的茶水碧綠。茶葉旁邊放了一小碟明金，是從金海舀出來的金液澆鑄的金珠，每一粒都有黃豆大，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這是八碟供品——蒸蛋、餃子、茶葉、明金、棒子粥、烙餅、鹹菜、野蔥炒臘肉。都是礦上工人日常吃的東西，老劉頭天不亮就起來做，做到了天亮。

陳大江站在供案前，把一杯酒灑在地上。酒是唐遠從平原上帶來的老酒，在酒窖裡存了十年，開壇的時候酒香飄滿了整條街。

“八位前輩，我陳大江不會說什麼大道理。”他端著空酒杯站在供案前，聲音不高但整間祠堂都聽得清楚，“我就說三件事。第一件，你們探出來的礦，我們接著採。金海每天出金，鉛山金谷的金板取出來了，金頂的石碑我們找到了。第二件，你們的遺物都收在這間祠堂裡，趙五的錘柄、馮石的竹簡和石板、韓大的總圖、金頂的拓片，還有今天供上來的八枚青瑤印章。你們八個人的名字都在這間屋子裡，誰也分不開。第三件，你們沒走完的路，後人接著走。韓大總圖上畫的路線我們走完了，沒畫的也走了。野雞嶺的銅金礦你們沒去過，韓照替你們去了。東山的青瑤和雲母你們只在石板上提過一筆，現在全部找到了。你們種下的種子，一千多年後發了芽。這個芽我們會讓它一首長下去。”

說完他把空酒杯放在供案上，退後一步，深深鞠了一躬。他身後的人也都跟著鞠躬。老槐、王石頭、韓照、馮遠志、沈文遠、曹雄、賀長山、唐遠、張青、謝寧、青磚、老劉頭、老孫頭，還有擠在祠堂門口的礦工們，所有人同時彎腰，對著供案上那八枚青瑤印章和八個人的遺物，鞠了深深的一躬。

從祠堂出來的時候，雨又下起來了。

比昨天更細，像霧一樣飄在空中。落在臉上幾乎感覺不到，只是過一會兒衣裳就潮了一層。韓照最後一個離開祠堂，走的時候把長明燈的燈油加滿，檢查了一遍供案上的物件，然後輕輕關上了祠堂的門。

“韓叔，雨大了，回屋吧。”王石頭在門口等他。

“不礙事。”韓照站在祠堂門口的松樹下，望著遠處的山。雨霧裡山形影影綽綽，分不清哪座是東山哪座是金頂。但韓照知道，東山的礦坑裡有礦工在鑿青瑤，金頂的石碑上刻著八個人的名字，金河鎮的祠堂裡亮著一盞不會滅的燈。

他轉過身，往礦籍堂走去。野雞嶺的鍊銅爐方案今天還要接著討論，銅礦的儲量還要重新核算，宋師傅的第二窯磚過兩天要出窯，馮遠志畫的雲母礦燈護目鏡圖樣還需要修改。他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從懷裡掏出摹本石板看了看。石板上“青瑤”兩個字被雨水打溼了，在陰天的光線裡反而更加清晰。他用手抹去石板上的水珠，把石板重新揣進懷裡，加快腳步走進了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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