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工們端著銅碗蹲在地上喝粥。粥裡放了野蔥和臘肉丁，味道跟平時差不多，但碗是銅的，勺是銅的，嘴碰到碗沿有一種微涼的金屬觸感。這種感覺很新鮮，也很踏實——以後礦上的鍋碗瓢盆都可以用自己煉的銅打，不用花錢買了。

晚上，礦工們都散了，鍊銅爐前只剩下幾個管爐的工人值夜班。爐子在出完銅以後沒有熄火，而是封了加料口和出銅口，降低了鼓風量，讓爐膛保持一定溫度。這叫“壓火”，明天天一亮開爐就能繼續加料冶煉，不用重新點火。

韓照坐在爐前一塊石頭上，手裡端著老劉頭給他留的一碗銅鍋粥。粥己經不燙了，他慢慢喝著，眼睛看著爐頂排煙孔裡冒出來的淡淡白煙。白煙在夜色裡升上去，升到半山腰被山風吹散了。

陳大江端著一碗粥走過來，在韓照旁邊坐下。

“今天第一爐銅，算是個好開頭。”陳大江說。

“比我想的好。”韓照喝了一口粥，“我原本以為頭幾爐會出問題。新爐子，新人，新礦，總得有個磨合的過程。但今天六爐都順利，沒有一爐出廢品。爐子設計得好，老馮畫那個圖改了多少遍來著？”

“馮遠志說他改了十一遍。”陳大江笑了笑，“圖紙堆起來有一寸厚。最後一次改是因為發現水輪軸承的銅套尺寸小了零點二分，他連夜重新畫了一張。零點二分，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

“他那個人就是認真。”韓照放下碗，“以前在東山的時候，他記礦脈資料記了三大本，每個數字都要核對兩遍。我說不用那麼仔細，差不多就行了。他說不行，礦脈資料差一點，打井的時候可能就偏出去好幾丈。”

“他是礦籍堂的主事，認真是對的。”陳大江看著爐頂的白煙，“對了，溫師傅託人帶話來了。說青磚那孩子刻的第二枚印章比第一枚好了不少，路子正，再過一年半載就能獨立刻章了。”

“青磚那孩子是塊料子。”韓照眼裡有了笑意，“他爺爺老槐是塊料子，他爹死得早沒學成手藝，到他這一輩總算又接上了。”

兩人坐在爐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首到月亮從東山背後升起來，把野雞嶺的山體照成了銀灰色。月光下，山腰那片銅綠巖壁不再是翠綠色，變成了一片深沉的黑綠色，像是嵌在山體上的一塊墨玉。

“韓叔，我有個想法。”陳大江忽然說。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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