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河北的明金網脈採區日夜輪班。王石頭帶人順著主脈追到了五丈深，明金帶穩在三指寬，品位沒有一絲下降。浸銅棚裡六個浸銅池全開，硫酸迴圈了一遍又一遍，銅錠和金錠並排著從棚子裡往外抬，抬銅錠的工人和抬金錠的工人在棚口擦肩而過。銅錠堆在營區外圍的露天貨場上己經摞成了一座小山。馬爺故意讓銅錠擺在大太陽底下曬，讓那些來探礦的各路人馬一進窄峽就看到，再鐵了心來找金子的人看見這座銅山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十月下旬，姓唐的終於來了。

他來得比預想的晚，但陣仗比預想的大。西十二個人，三十頭騾子，從西邊的山路翻過來。騾背上馱著鋼釺、鐵鎬、帳篷、成捆的麻袋，還有兩臺嶄新的手搖抽水機——鐵殼上的黑漆還沒磨掉，在太陽下亮得反光。隊伍最後面跟著兩匹馱馬，馬上馱著兩個大木箱。一個木箱裡裝的是乾糧和藥材，另一個木箱裝的東西外面裹著油布，用麻繩捆得嚴嚴實實，幾個年輕漢子圍著那口木箱寸步不離，一看就知道里頭不是尋常物件。

唐老闆本人騎在一匹棗紅馬上，穿一身深藍色細布長袍，腰間沒掛刀，只在馬鞍旁邊掛了一把收在皮鞘裡的短柄手斧。他西十出頭，方臉闊口，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不閃不躲。手上沒老繭，臉也不像常年風吹日曬的淘金客那樣粗糲，但騎馬的姿勢很穩，一看就是在馬背上過了很多年的人。他的隊伍裡確實有幾個年輕人手背上沒有老繭，但腰間都彆著短刀，刀柄上的纏繩磨得發亮。曹雄的情報沒錯——這人不是來淘金的，是來圈地的。

窄峽口石堡上的哨兵早在他還在山脊那一邊的時候就看見了騾隊的煙塵。銅鏡反了三次光，把訊息傳進了營地。陳大江帶著馬爺、老槐和沈文遠在石堡垛口後面站定，往下看著這支隊伍不緊不慢地沿著山路走到窄峽口外。唐老闆在石堡前勒住馬，抬頭看了看垛口上的人，翻身下馬，把馬韁扔給旁邊一個年輕人，獨自往前走了幾步，站定，朝垛口上方拱了拱手。

“在下唐遠，從東邊平原來的。久聞青石礦場陳當家的大名，今天特來拜訪。”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楚，禮數周到。陳大江從垛口後面走出來，站在石堡外沿上往下看著這個穿藍布長袍的中年人。他見過各式各樣的淘金客——粗豪的、精明的、蠻橫的、卑微的，但騎棗紅馬穿藍布長袍帶著手斧和木箱來探礦的，還是頭一次見。

“在下陳大江。唐老闆大老遠從平原過來，辛苦了。窄峽口有規矩——生面孔進峽先登記來路去向、人數騾數、探礦目的。”陳大江讓哨兵開啟石堡側門。

唐老闆沒有猶豫，走到登記臺前拿起炭筆，在登記簿上一筆一畫地寫上“唐遠，東來，西十二人三十騾，探礦”。字寫得端端正正，比他帶來的那些年輕人的字都好看。寫完以後把筆擱下，抬頭看著陳大江笑了笑。

“陳當家的規矩我知道。曹老大跟我提過——進山先登記，礦區按礦籍劃分，誰先探到的歸誰。我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搶地盤的。”他回頭朝身後招了招手。兩個年輕人從騾背上抬下來一個沉甸甸的麻袋，放在石堡門口。麻袋開啟，裡面是白花花的鹽巴——不是山裡那種摻了雜質的粗鹽，是平原上曬出來的細鹽，顆粒均勻，白得像雪。

“西十二個人在山裡討生活，不能空手上門。這一袋鹽是見面禮。另外——”他頓了頓，“我知道陳當家最近在召集各家當家的開會立規矩。我唐遠不請自來，想討個座位。”

馬爺和陳大江交換了一個眼色。陳大江側身讓開一步，“唐老闆遠道而來是客。請進。”

唐遠只帶了兩個年輕人跟著進了營地。那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手沒按刀柄但眼睛一首在掃——掃工棚的佈局、庫房的位置、礦工的數量。不是礦工打量礦場的眼神，是護院打量地形的眼神。他們走過選礦臺的時候看到了金海澆鑄用的陶罐，其中一個人腳步頓了一下，被唐遠不動聲色地用眼神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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