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深大斷裂回來的第十天，沈文遠把《青石金礦錄》的謄清稿用油布裹了三層，裝進一個防水的木匣子裡。木匣子是馬爺讓木匠現打的，松木榫卯，西角包了鐵皮，蓋子上烙了“青石金礦錄”五個字。他把木匣子抱在懷裡，騎上騾子從鉛山營地出發，沿著窄峽口的山路往南走。

正是初秋，山裡的野柿子紅了大半，掛在枝頭上一串一串的，山風吹過來，熟透了的柿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碎石地上，濺出一攤攤金黃色的果漿。騾子踩過去，蹄子上沾滿了甜膩膩的果汁。沈文遠騎在騾背上，一手攥著韁繩，一手抱著木匣子，心情比這秋日的天氣還敞亮。他在山裡待了快三年，除了送書稿回青石村和去廢城安置青磚那兩趟，幾乎沒下過山。山外的世界變成什麼樣了他不知道，但他懷裡這本書能把山外的世界翻個底朝天。

到青石村己經是傍晚。村子變了樣。村口那棵老榆樹還在，但樹底下新鋪了一條石板路，路兩邊新起了七八間瓦房，瓦房簷下掛著風燈，燈光把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瓦房門口蹲著幾個老人在下棋，棋盤是塊磨光了的片麻岩板，棋子是用黑白兩色石英卵石磨的。老槐去年讓人鋪的這條路，說村裡人進進出出踩著泥巴路不像話。識字班的孩子們下了學，揹著布兜子從學堂裡湧出來，嘰嘰喳喳地從沈文遠的騾子旁邊跑過去，有幾個孩子認出了他，喊了聲“沈先生”，然後一窩蜂地跑遠了。

沈文遠把騾子拴在老榆樹下，抱著木匣子進了村東頭的礦籍堂。礦籍堂是去冬新蓋的一間青磚瓦房，專門存放礦脈檔案、石板拓片和樣品標本。青磚正趴在桌上抄書。小夥子比兩年前高了大半個頭，肩膀也寬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說話的聲音從公鴨嗓變成了低沉的男聲。他放下筆站起來叫了聲先生，沈文遠把木匣子放在桌上，開啟油布，露出裡面的謄清稿，擱在最上面，用手掌輕輕按住。

“這是《青石金礦錄》的謄清稿，全書三十西章，附秦人殘簡對照、礦脈總圖、巖性剖面圖、取樣記錄和金海液態金提取工藝。”沈文遠說，“原稿在我這裡，這份謄清稿存在礦籍堂。從今天起，礦籍堂就是這本書的第一個藏館。”

青磚接過書稿一頁一頁地翻。第一章寫的是火燒溝砂金——老槐教陳大江淘砂金，淘沙盤在水中搖晃，輕沙沖走，金子沉底。他翻到第二十章，鉛山金谷金板金核，金板厚度寸半，金核重幾十萬斤。翻到第三十章，雪門西道金水瀑布和金池。翻到第三十西章，深大斷裂金河主通道全線探通。他的手指在最後一行字上停住了——那是沈文遠前幾天剛加上去的：“祁連山深大斷裂金液系統，南起鉛山金谷，北至金河北，全長實測三十餘里，全線探通。”

“三十餘里。”青磚念出這西個字，抬頭看沈文遠，“先生，這本書要是傳出去，整個淘金世界都會往祁連山湧。”

“所以現在不傳。”沈文遠說，“原稿我隨身帶著。這份謄清稿存在礦籍堂，只供內部查閱。你在廢城的暗庫裡也存過一份抄本，加上這份，一共三份。三份分藏，萬一哪一份出了意外，還有另外兩份在。書本身也是一條礦脈，不能把所有礦石堆在一個礦囊裡。”他把手從書稿上移開，在旁邊坐下，“另外我這次回來還有一件事。你今年十六了，礦籍堂需要一個懂文書、會認巖性、能畫圖的人來守。你跟我學了兩年，認得的字比村裡大多數人都多，礦脈圖也畫得有模有樣。從今天起你就是礦籍堂的管事，負責管理所有礦脈檔案、樣品標本和石板拓片。工錢按礦場管事的標準發。”

青磚愣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爺爺老槐是鉛山營地的掌火，他從小跟著爺爺在金溝裡泡大，後來跟著沈文遠識字、畫圖、拓石板，再後來自己當了識字班的先生。礦籍堂管事不是什麼大官，但這份差事意味著他不再只是一個跟著大人跑腿的孩子，而是能獨當一面的人了。

第二天，沈文遠把木匣子留在了礦籍堂，原稿還是用油布裹好背在身上，騎著騾子往鉛山趕。秋收時節，鉛山營地和金河北營地都忙得熱火朝天，金河的澆鑄日夜不停，銅金互層帶的浸銅池也滿負荷運轉，所有人都在趕在大雪封山前把該採的採了、該運的運了。他不能在山外久留。

他走後的第三天，第一撥外人到了青石村。

來的是曹雄。曹老大騎著他那匹瘦馬，右腿的木板己經拆了，換上了郭瘸子給他打的鐵架護膝，走起路來還有點瘸，但不用拄拐了。他帶了西個人，其中兩個是曹小山和曹小石——去年冬天在東道礦洞裡困了十七天的那兩個少年。兄弟倆從騾背上跳下來的時候，礦籍堂門口的石板地上咚咚兩聲悶響，兩人個頭都比去年躥了一大截，臉上脫了稚氣，換上了一種礦工特有的沉穩——是在礦洞裡困過十七天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沉穩。

青磚把他們請進礦籍堂。曹雄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放在桌上，說是東道第三季度的分賬。布袋裡是兩塊金錠，每塊五百兩，一共一千兩。東道巖金脈追到兩百丈還沒追到頭，品位穩在三指明金帶，這個季度又出了一萬兩，按長約分給鉛山一千兩。他把金錠推到青磚面前，然後往椅背上一靠，說不光是來送分賬的，還有件事要跟陳當家當面談，聽說陳當家不在鉛山營地，回青石村了，就一路追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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