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探北小隊出發。老孫頭走最前面，羊皮坎肩外面套了件新補的棉襖，探棍的鐵尖在殘雪上戳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洞。王石頭扛著八磅錘跟在後面，錘柄上纏的溼布換了乾布——往北走不用下井，但開路要錘石頭。張青走在第三，揹著他那口大包袱和圖囊，炭筆和圖紙用油布裹了好幾層，怕被雪水洇溼。何三牽著五頭騾子走在最後，騾背上馱著乾糧、水囊、帳篷、雪鏟和兩捆麻繩。

盆地北邊的殘雪還厚，騾子踩上去沒過蹄腕。走到噴氣口山坳的時候，老孫頭停下來指了指洞口——封口的木板和鐵皮還是老樣子，石棉簾結了霜，風從板縫裡擠出來，發出細微的呼呼聲。“回來再檢查一遍封口。”老孫頭說了這句又繼續往前走。

翻過山坳，地勢突然抬升。張滿倉的羊皮地圖上標註這一帶是“鷹嘴巖——三脊並排——幹雪溝”。三十年前畫的地標在雪地裡一一對上了：一塊突出的鷹嘴形岩石從山脊上斜伸出來，巖尖上掛著冰凌；三道並排的山脊線在雪面上露出黑色的巖脊，像是三條巨蟒趴在雪裡；幹雪溝是一條季節性的雪水溝，溝底鋪著碎石，碎石間己經有一股細細的雪水在淌。老孫頭蹲在溝邊拿溫度計測了一下水溫，零度剛過。“雪水開始流了。山裡開春比去年早了幾天。”

過了幹雪溝往北，景色開始變了。針葉林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高山草甸。草甸被雪覆蓋了一整個冬天，現在殘雪邊緣露出枯黃的草莖，草莖根部己經能看到極淡的綠色。老孫頭彎腰拔了一根草，看了看根部的綠意，在本子上記了“二月初三，草甸返青始”。

走到天擦黑的時候，選在一片背風的雲杉林裡紮了營。何三把騾子拴在樹幹上，搬石頭壘灶燒水。王石頭用雪鏟把林間一片平地的殘雪鏟乾淨，支起帳篷。帳篷是油布做的，西角用麻繩綁在松樹上，繃緊了能抗夜風。張青趁著天還沒全黑，蹲在灶火旁邊把今天走過的路線畫在紙上。他用的是沈文遠教的方格定位法——先在紙上畫好方格網，然後按步數折算距離，每個拐彎處標一個數字。圖上的線條還只有黑色——黑色代表今天實際走過的路線。

老孫頭坐在灶火旁烤著他那本天氣記錄本。本子被雪水洇溼了一角，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晴，殘雪，草甸返青”。寫完以後把本子攤在膝蓋上讓火烤乾。烤著烤著忽然開口：“張青，你爺爺當年一個人走這條路，沒有騾子沒有帳篷，揹著一袋乾糧就敢往北走。他走到鷹嘴巖的時候在想什麼？”

張青正在往圖上標鷹嘴巖的位置，筆停了一下。“想金子。”他說完又低下頭繼續畫，“但也可能不只是想金子。我爹說我爺爺從山裡回來以後整個人都變了，說金子是活的，會喘氣。村裡人當他是瘋子。我爹也當他是瘋子。但我不信——我爺爺不是瘋子，他是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要是真瘋，羊皮地圖不會畫這麼準。”

老孫頭點了點頭，把烤乾的本子合上塞進懷裡。“能在山裡活著走到雪門的都不是瘋子。瘋子在山裡活不過三天。”

第二天翻第一道高山草甸。草甸上的殘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層。土層很薄，只有幾寸厚，下面就是基岩。基岩是片麻岩，跟鉛山盆地的一模一樣，但這裡的片麻岩層理面傾角更大，幾乎是首立的。老孫頭說這說明越往北地層被擠壓得越厲害——祁連山主脊是地質擠壓最強烈的地帶。擠壓力越大，深大斷裂帶的裂隙越發育。裂隙越發育，熱液通道越多。

走到中午的時候，老孫頭在一片首立的片麻岩露頭上發現了石英細脈。脈寬不到一指，但脈體裡的石英不是白色的，是灰黑色的，跟雪門西道峽谷口的碳質石英脈一樣。他用小錘敲了一塊下來，斷面上的石英里嵌著細密的黃鐵礦顆粒，黃鐵礦顆粒表面鍍著極薄的金膜。老孫頭把樣品裝進布袋，在袋子上用炭筆寫了“北草甸碳質石英脈，含金”。

“碳質還原層往北延伸了。”老孫頭把布袋塞進騾背上的標本箱裡，“雪門西道峽谷口的碳質石英脈跟這裡是同一條帶。這條帶從雪門一首往北延伸，至少延伸到這片草甸。如果它繼續往北，可能一首延伸到張滿倉畫圈的位置。”

“碳質還原層是熱液活動的邊緣相。”王石頭說，“我們是不是還在金海的邊緣打轉？”

“對。”老孫頭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石粉，“碳質還原層裡的金是熱液從深部帶上來的，在碳質圍巖裡被還原沉澱。它本身不是主礦體，但它是礦體的‘氣味’。聞到這個氣味，說明主礦體不遠。張滿倉當年可能也是聞到了這個氣味，才在草甸北邊畫了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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