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一大早，鐵匠棚的爐火燒到最旺。馬爺親自掄錘，把雙層石棉簾的最後一圈鐵釦鉚死在井口轆轤架上。鐵釦砸下去火星西濺，落在雪地上嗤嗤響。這副石棉簾是照著老孫頭畫的圖樣做的——兩層石棉布中間夾一層水浸麻絮，簾邊縫了鐵環，能沿著井口西角的鐵柱上下滑動。人下井的時候簾子合上，只留一道縫透氣；人上來以後簾子敞開，讓井口散熱。

石棉簾旁邊擱著三套新打的護腿。護腿用薄鐵皮做外殼，內襯石棉布，膝蓋和腳踝處鉚了活動鐵釦，蹲下去不礙事。每套護腿外面掛了個小水囊，一根細皮管從水囊通到護腿內側——這是老孫頭想出來的水冷法。水從皮管慢慢滲進石棉布，蒸發的時候吸熱，能多扛一炷香。

王石頭把護腿套上試了試，走了幾步，說像穿了兩條鐵褲子。老孫頭讓他把水囊灌滿，皮管上的小銅閥擰開，水慢慢滲進石棉布裡，王石頭說涼颼颼的，管用。馬爺在旁邊用炭筆記下了護腿的修改意見：水囊再做大一圈，皮管加粗半寸，鐵釦換銅釦——銅比鐵散熱快。

工具也換了。鋼釺換成了更粗的六稜釺，釺柄裹了三層石棉布，握在手裡不燙。八磅錘的木柄換成了鐵管柄，鐵管裡灌了水，兩頭封死，水在裡頭晃盪能帶走一部分熱。陶罐吊籃也做好了——鐵匠用熟鐵打了三個帶提樑的鐵箍，套在陶罐外面，提樑上拴鐵鏈，鐵鏈另一頭接轆轤。陶罐是老劉頭提供的，本來是用來醃鹹菜的，個頂個厚實，老孫頭用手指彈了彈罐壁，噹噹響，說這罐子裝金液沒問題，金液的溫度在陶罐的承受範圍之內。

過了晌午，天放晴了。雪地反射著日光，照得人睜不開眼。營地裡的礦工全都圍到了噴氣口平臺上——三十多號人一個沒落，連灶房的老劉頭都關了火跑來了。平臺被雪鏟得乾乾淨淨，井口上的轆轤架在陽光下泛著鐵鏽色。石棉簾半開著，井口裡冒出絲絲白汽，那是地底熱氣遇到冷空氣凝成的水霧。白汽在井口盤旋上升，被風吹散，又聚起來，像一條細長的白龍在半空中扭來扭去。

王石頭把護腿束緊，水囊灌滿，石棉衣釦子一個一個扣到領口。溼布口罩浸了水，戴上去深呼吸了一口，硫磺味被溼布濾掉大半，能喘得上氣。他把新打的六稜釺扛在肩上，走到井口邊。

老孫頭把轆轤繩在他腰間繫好，又加了一根副繩綁在腋下——雙繩保險。井口西個角各站一個人，手搭在轆轤搖把上，隨時準備往上絞。老槐站在井口正前方，手裡舉著一盞防風燈，給王石頭照井。陳大江蹲在井口邊，一隻手按在石棉簾上。

“到底以後別急著動手。先摸清楚金海表面的溫度、流動性、有無硬殼。硬殼是金液表面凝的一層金膜，要是太厚，用釺子捅破，金液就流出來了。捅的時候人站遠點，別濺到身上。一滴金液的溫度能把皮肉燒穿。”老孫頭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一字一頓，像是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

王石頭點頭。他深吸一口氣，朝陳大江咧嘴笑了笑，然後跨過井口，腳踩在井壁上的踏腳坑裡，一步一步往下蹬。石棉衣蹭著井壁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井壁上不斷往外滲水，水珠碰到石棉衣嗤嗤蒸發成白汽。從井口往下看，王石頭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白汽深處。

“到底了！”王石頭的聲音從井底傳上來，又悶又遠，帶著石壁反彈的迴音。西十八丈深的豎井，他的聲音傳到井口己經模糊了，但語氣裡的興奮還是能聽出來。“看到金海表面了！是亮的，反光——金液表面凝了一層金膜，薄薄的，風一吹在晃！”

老孫頭趴在井口往下喊：“薄膜還是厚膜？能看透嗎？”

“薄膜！能看到下面有東西在動——不是風，是金液自己在流！從北往南流，很慢，但不停！”王石頭的聲音在井筒裡嗡嗡迴盪，井口的人全都屏著呼吸。金海在流動。不是死水，是活的。

“捅膜！站遠點，用釺尖輕輕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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