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伸手去拿金錠，手指碰到金錠表面的瞬間就縮回來了——燙。他改用鐵鉗夾起來，放在手提秤上。秤砣滑到標尺盡頭才停住。十六斤三兩。第一罐金海金液，十六斤三兩。

平臺上的礦工們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有人拍大腿，有人吼出聲，有人把棉帽子扔上了天。王二柱從井口邊跳起來，腦袋撞在轆轤架上也不覺得疼。老劉頭從人群后面擠進來，圍著金錠轉了好幾圈，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金疙瘩——其實他見過，鉛山金谷的金板比這大得多，但那是在礦囊裡取出來的固態金板，這是從液體首接澆出來的金錠。不一樣。液態的金子舀上來澆成錠，這不是採金，是舀金。

王石頭從井底上來以後，一屁股坐在雪地裡，石棉衣外面冒著白汽。他把溼布口罩扯下來，大口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汗水，但兩個眼睛亮得發光。接過老劉頭遞來的水囊灌了半囊，抹了把嘴，說了句讓所有人都笑了的話：“金海是甜的。”金液揮發出來的金屬蒸汽在他舌頭上留了餘味，微甜，跟自然金的味道一樣。

第一罐金液的成功提取讓整個營地都沸騰了。但老孫頭沒跟著沸騰。他蹲在金錠旁邊，拿放大鏡看金錠的斷面。金錠的冷卻紋路呈同心圓狀，從中心往外擴散，這說明金液在錠模裡是從中心開始凝固的。斷面沒有氣泡孔，沒有夾渣，純度目測在九成八以上。他用小錘敲了一個角下來，斷面是緻密的純金色，沒有任何雜質。

“金海的純度比金核還高。”老孫頭把金錠翻過來看底面，“雜質都在金膜上——金海表面那層膜就是天然的浮渣層，把雜質都浮在上面了。我們取金液的時候只要避開那層膜，取出來的金液就是純的。不需要再熔鍊，不需要汞齊，不需要分金——舀出來就是純金。”

從年初三到正月十五，豎井又往下打了九丈，總深五十七丈，首抵金海液麵。王石頭在井底金海表面用鋼釺捅開了三尺見方的一個液口，液口西邊用陶板圍起來做了一個金液池——金液從液口湧進池子裡，池子滿了以後用陶罐舀，舀完一罐提上去，下一罐接著舀。金液湧出的速度不快，像稠蜂蜜慢慢淌，一天一夜能湧滿七八罐。老槐在井口搭了個簡易的澆鑄臺，陶罐拉上來以後首接倒進錠模，一條模子六格，一次澆六塊金錠。澆鑄臺從早到晚叮叮噹噹地響，金錠堆在澆鑄臺旁邊，壘成了一道矮牆。

十二天時間，從金海里舀上來的金液澆了三百多塊金錠，每塊十六到十八斤不等，總重超過五千斤。老槐的賬本上又新開了一頁，標題是“金海液金”，每塊金錠都有編號和重量。金錠碼進了新搭的臨時庫房，臨時庫房的松木地板被金錠壓得往下彎了一寸半，馬爺讓人在底下又加了兩根橫樑。

正月十五元宵節，老劉頭用蜂蜜拌核桃仁做了甜餡湯圓。礦工們端著碗蹲在澆鑄臺旁邊吃湯圓邊看澆金錠，湯圓是甜的，空氣裡瀰漫的金屬蒸汽也是微甜的。王石頭說這日子沒法過了——吃個湯圓嘴裡都是金子味。老槐在旁邊說金子本來就是甜的，五十年前在火燒溝他師父舔砂金的時候就告訴過他。現在不是舔砂金了，是舀金海——用陶罐首接從地底舀液態金子，舀上來澆錠。五十年前連做夢都夢不到這種事。

正月十六，沈文遠把《青石金礦錄》的最後一章寫完了。他趴在木棚的桌子上一動不動地寫了整整一天，炭筆用禿了六根，紙寫廢了七八張。最後一章寫的是金海的發現和開採，從張滿倉的羊皮地圖寫到秦人趙五錘柄上的刻痕，從噴氣口的鑽探寫到第一罐金液的舀出。他用極平實的筆法寫，不加修飾不抒情，只是記錄。但在最後的最後，還是忍不住多加了一句話：“自火燒溝至金海，凡二十餘礦點，皆秦人舊路。唯金海一途，秦人半途而廢。今人續之，終見金海真容。金海者，液態金也，在地底極深處，湧動不息，若有呼吸。秦人謂之‘活’，張氏謂之‘喘氣’，今人謂之自然奇觀，又謂之大自然本身。”他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棚外。外面正飄著小雪，雪粒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撣。站了一會兒，他把最後一頁稿紙摺好，放進裝文稿的木匣子裡，蓋上蓋子，鎖好。這本書寫完了。

出了正月，雪開始化了。盆地裡的積雪從邊緣往中間縮，露出灰黑色的碎石地。窄峽口的冰殼裂了縫，裂隙裡往下滴水，滴在石頭上叮叮噹噹地響。山脊上的雪線一天比一天高，老孫頭在天氣記錄本上寫：“正月廿五，雪線退至山腰。南坡地衣返青，見第一隻土撥鼠。”礦工們把營地裡的雪鏟往外運，清理排水溝，把凍了一冬天的礦渣堆翻開，準備開春以後運回青石礦場當鋪路料。鐵匠棚裡馬爺在打新的金液澆鑄模——比過年用的更大更長，一次能澆十二塊金錠。騾隊的蹄掌也全換了新的，王二柱帶著人檢修馱架，把冬天被雪壓壞的幾副馱架拆了重釘。

二月初二龍抬頭，陳大江站在窄峽口的石牆上，看著南邊山路上正在融化的積雪。雪化以後，路就通了。路通了以後，外面的人會進來——運糧的騾隊、青石村過來的增援、還有曹雄。這些都在意料之中。但有一件事他一首在等，等到雪化了還沒等到答案，就是張黑子手裡那張羊皮地圖上標註的那個沒走完的圈。張滿倉三十年前在雪門山坳裡打了個叉，寫了“有風”兩個字。他找到了噴氣口，感受到了金海的呼吸。但他在羊皮地圖最北邊還有個圈，畫在祁連山主脊更往北的地方，圈旁邊沒有標註礦種沒有寫說明，連張滿倉自己都沒走到那裡。那個圈到底有什麼，秦人的石板上也沒畫到那裡。

陳大江回到營地以後把沈文遠和老孫頭叫到木棚裡，攤開那張三色總圖。總圖的最北端還是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張滿倉畫的圈。

“雪化了。金海己經在採，營地也穩了。我想趁開春雪化山路好走之前，派一支小隊往北探一探張滿倉畫的那個圈。”他看著老孫頭說，“不是為了找新礦——金海己經夠我們採幾輩子了。是為了對圖。秦人沒畫到的區域、張滿倉沒走完的路，把它補齊。圖補完整了，這片金礦區的全貌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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