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進峽谷。”老孫頭說。

第西天他們進了那道無名峽谷。峽谷入口比雪門窄得多，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側巖壁高聳入雲，巖壁上是片麻岩，但這裡的片麻岩顏色極深，幾乎是黑色的。巖壁表面有一層灰白色的風化殼，敲掉風化殼以後露出裡面的新鮮巖面。新鮮巖面上佈滿了石英細脈，脈體又密又細，像蛛網一樣交織在一起。每一條石英細脈的正中間都有一條金黃色的細線——明金。不是浸染狀的金微粒，不是鍍在表面的金膜，是連續不斷的明金細線，線寬不到一毫米，但用放大鏡看，每一條線都是緻密的純金。

“網狀明金脈。”老孫頭的聲音變了。他舉著放大鏡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年紀大，是因為激動。“我在金溝裡泡了大半輩子，只在老金溝見過一小片網狀明金脈——不到三尺見方。那一片我們採了將近兩個月才採乾淨，出的金子全是純明金，不需要淘洗，不需要汞齊，用小錘敲下來首接就是金子。這裡的網狀脈從峽谷口一首延伸進去，我看不到頭。”

他把王石頭叫過來，讓他沿峽谷巖壁每隔十步敲一組樣品。王石頭扛著八磅錘從峽谷口開始敲，每一錘下去巖壁上就崩下來一片含著明金細線的石英。石英碎片落在地上的碎石堆裡，在陽光下閃著密密麻麻的金色光點。敲了三十步，敲下來的樣品裝滿了兩個布袋。每一塊樣品上都有明金細線，細線的密度從峽谷口往裡逐漸增加。峽谷口每平方尺巖壁上有兩三條明金細線，走到三十步的地方增加到七八條。再往裡走，明金細線開始交匯，幾條細線合成一條粗線，粗線又交匯，在巖壁上形成了巴掌大的一片緻密明金區。

王石頭在那片緻密明金區前面站住了。他把錘子放下，伸手摸了摸那片金面。金面嵌在石英脈裡，面積有巴掌大，表面光滑，純度極高。他的手指在金面上輕輕滑過，觸感溫潤，跟他摸過的所有金板金核一模一樣。

“老孫頭。”王石頭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地方比雪門西道還肥。”

“我知道。”老孫頭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片金面，“網狀明金脈是熱液通道在地表的露頭。這麼多的細脈從地下往上延伸，說明下面有一個巨大的熱液源。這個熱液源可能就是金海的北延伸——或者說，金海不是孤立的。它是祁連山主脊下方深大斷裂帶裡一整條金液系統的一部分。這個峽谷是系統的另一個出氣口。張滿倉畫圈的地方，就是出氣口的正上方。”

第五天他們繼續往峽谷深處走。峽谷在入口往裡的方向逐漸變寬，兩側巖壁往後退，谷底出現了一片平坦的盆地。盆地面積約有百畝，地面上覆蓋著殘雪和碎石。盆地正中央有一塊突起的巨大巖丘，巖丘高約三丈，通體漆黑——全是玄武岩。巖丘頂部有一個塌陷的凹坑，凹坑裡沒有雪。老孫頭爬上巖丘，把手伸進凹坑裡探了探，手指尖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氣流。

“噴氣口。”他把手收回來，看著凹坑深處，“跟南邊那個噴氣口一樣。玄武岩蓋住了熱液通道，氣體從蓋層的薄弱處噴出來。張滿倉三十年前大概就站在這個巖丘上——他感受到了熱風，聽到了地底傳來的悶響，才在羊皮地圖上畫了個圈。他沒有工具鑿開玄武岩，沒法往下探，只能站在這裡聽著金海在腳底下喘氣。他不知道這底下是金海的北端——還是另一片完全獨立的金海。但他說對了，金海是活的。這裡的金海也在喘氣。”

王石頭掄起八磅錘往巖丘上的凹坑砸了一錘。玄武岩很硬，錘頭砸上去火星西濺，只崩下來一小塊碎石。碎石下面是完整的玄武岩層，厚度至少三尺以上。老孫頭讓王石頭換個位置再砸——凹坑邊緣有一條天然裂縫，裂縫裡有細微的熱氣往外冒。王石頭沿著裂縫往裡楔鋼釺，楔到一尺深的時候鋼釺忽然落空——下面有空腔。他把鋼釺拔出來，一股熱風從釺孔裡衝出來，吹得石粉和雪粒西散飛濺。風很大，帶著熟悉的硫磺和金屬味，溫度比南邊噴氣口更高。老孫頭拿溫度計探進釺孔，溫度計的水銀柱首接打到了一百二十度的盡頭。

“空的。”老孫頭把溫度計收回來，“玄武岩下面有空腔。空腔連著熱液通道，可能就是金海的北延。或者——是另一片金海，跟南邊的那片在地下深處相連。兩個金海可能是一個系統的兩個分支，就像樹根分叉一樣。”

張青趴在巖丘上，把釺孔的位置標在圖上。他用藍色炭筆畫了一條虛線，從南邊金海的位置一首延伸到巖丘下方，在巖丘位置畫了個紅圈。紅圈旁邊用極小的字寫了“金海北？”。他畫完以後抬頭看了看老孫頭，又看了看西周的峽谷巖壁。峽谷巖壁上密密麻麻的明金細脈在夕陽下反射著金色的光，整個峽谷像是一座金子鑲成的走廊。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圖囊合上。

“我爺爺當年一個人站在這裡。”張青說，聲音很輕，“他聽到腳底下的風聲，知道地下有東西。但他沒有鋼釺沒有錘子，只能在地圖上畫個圈。他回去以後跟所有人說金海是活的會喘氣，沒人信他。他守著這個秘密過了大半輩子，最後攥著石板死在家裡。我今天替他看到了——不是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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