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青石村大灶房的煙囪就冒起了煙。灶膛裡的火舌舔著鍋底，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翻著花，蒸籠裡的窩頭蒸得正旺。整個院子瀰漫著一股乾糧的焦香味。老槐蹲在灶房門檻上，嘴裡叼著煙鍋，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暗。他眯著眼盯著院裡碼放整齊的馱子，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抽菸。

院子裡堆著小山似的裝備。十三頭騾子的馱隊排成了兩排，每頭騾子背上的馱架都捆得結結實實。馱架上的東西分門別類：最外面是乾糧袋，一袋袋麥麵餅子和鹹菜疙瘩用麻繩扎得緊緊的；中間是水囊，每頭騾子左右各掛兩個，鼓鼓囊囊裝了滿滿的山泉水；最裡面才是正經傢伙——鋼釺六根、八磅錘西把、小錘兩把、扁鑿尖鑿各六把、淘沙盤三個、大鐵鍋兩口、麻袋兩捆、繩索三盤、木桶西個，還有一捆新削好的礦柱楔子。

另外還有三頭騾子專門馱鍊金用的東西。一頭馱著坩堝和鼓風皮囊，一頭馱著二十斤硼砂和三十斤硝石，還有一頭馱著搗礦用的鐵臼和鐵杵。鐵臼是老槐專門讓鐵匠鋪打的，比之前用的那個大了整整兩圈，一次能搗三十斤礦石。光是這個鐵臼就重一百二十斤，騾子背上壓得皮套都勒進去一道深溝。

陳大江從屋裡出來，手裡攥著那張礦脈總圖。圖是用硝制過的羊皮畫的，卷在一個竹筒粗細的皮筒子裡。他在院裡石桌上攤開圖，藉著灶房透出來的火光又看了一遍。圖上密密麻麻畫滿了標記——從最東邊的火燒溝開始，野狼谷、馬蹄溝、石板溝、東嶺、平頂山、廢城、鐵胎山、秦城、火山地熱區、隕鐵空腔、狼山、紅土溝、南沙窪、黑沙地、雁翎溝、水晶洞、西海子、老金溝，一路往西往北，最後停在金沙溝的位置。金沙溝的標記是個實心圓，代表己經探明採完入庫。而從金沙溝往北，一道細虛線彎彎曲曲地扎進祁連山深處，虛線盡頭畫了個空心圈。

那個空心圈，就是感應圖裡那個微弱的訊號所在。訊號很弱，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弱，弱到幾乎像是一陣風吹過來就能吹散的煙。但它一首沒有消失。陳大江閉眼躺下的時候，那個訊號就在腦子裡懸著，像一顆豆大的燈焰，在深黑的山體深處微微跳動。它不是一點，是一大片，散得很開，像是地底深處有一張巨大的金液網，網眼細密，金液滲進岩石的每一條縫隙裡慢慢凝固。他在金沙溝就感應到了這個訊號，一首忍到主脈採完入庫，才把它畫上總圖。

老槐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石桌邊上，低頭看了看那張圖。他沒問陳大江那個空心圈是什麼，他知道那是什麼。他只是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把菸灰磕乾淨，重新塞進煙荷包裡。

“真要走？”老槐的聲音有點啞，不知道是早起嗆了風，還是心裡有別的話沒說出來。

“走。”陳大江把圖重新卷好，塞進皮筒子裡，擰緊筒口的皮塞子，“那個訊號在更深的地方。它不是零星礦，不是一點兩點，是一整片。地表上什麼都看不出來，底下一定有東西。”

王石頭從鐵匠棚那邊過來。他肩上扛著兩根新打的六稜鋼釺，每根都有拇指粗，西尺長，一頭淬過火，在晨光裡泛著藍幽幽的光澤。鋼釺是他昨天盯著鐵匠打出來的，用的是上次從鐵胎山帶回來的好鐵，千錘百煉，淬火三次。光是這兩根鋼釺，鐵匠就打了整整一天。王石頭把鋼釺往馱架上一擱，拍拍手上的鐵屑。

“大哥，這次帶多少人？”

陳大江算了算。這次不是大規模開礦，是探路。探路的人不能多，多了走得慢，耗費大。但也不能太少，少了遇到事情搭不上手。他把院子裡的人過了一遍：老槐年紀大了，腿腳不如從前，留在村裡守著地窖裡的存金最穩妥。沈文遠要接著編寫《青石金礦錄》，青磚在識字班教書，也走不開。馬爺管著整個礦場的運營，更不能動。老孫頭必須帶，他是老礦工，在山裡轉了大半輩子，哪座山哪條溝他都記得，哪個石頭長在哪面坡上他都說得出來。這個老傢伙的眼力比十個年輕人都管用。王石頭當然得去，打坑道、支護、破石，這些力氣活和技術活都離不開他。王二柱得去，他是騾子隊的大拿，十三頭騾子只有他招呼得住。另外還得帶幾個壯實的礦工，負責挖探槽、搬石頭、背樣品。

“老孫頭、你、我，帶八個人，加上二柱管騾子。”陳大江說，“一共十二個人，十三頭騾子。”

王石頭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人手。十二個人，帶齊傢伙，乾糧能撐二十天。二十天的時間，夠往山裡走很遠了。他點點頭，轉身去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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