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井打到第三丈的那天早上，井底出水了。

王石頭是第一個發現的。他像往常一樣第一個下井，腰上拴著麻繩，腳踩著井壁上的踏腳坑往下蹬。蹬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見井底有聲音——不是滴水的聲音，是流水的聲音，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井底燒開水。他低頭往下看，井底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那股水聲很清楚，從井底傳上來，在狹窄的井筒裡被放大了好幾倍。

“停！”王石頭朝井口喊了一嗓子。搖轆轤的礦工立刻剎住了繩子。王石頭懸在半空中，側著耳朵又聽了一遍。沒錯，是水。不是從井壁上滲出來的那種細水，是正經的地下水，正在從井底的某個裂隙裡往外冒。

他讓轆轤把他放下去。腳踩到井底的時候，水己經沒過了腳踝。水很涼，是山體深處流出來的裂隙水，帶著一股岩石粉末的味道。王石頭蹲下去用手摸井底的巖面，摸到了一條新裂開的縫隙。縫隙不寬，只有小指粗，但水就是從這條縫裡湧出來的，湧得又急又猛。他用手指探了探縫隙的深度，指頭伸進去兩寸就探不到底了——縫隙往深處延伸，不知道通到什麼地方。

“拉我上去！”王石頭朝井口喊。

轆轤把他拉上來的時候，他的褲腿己經溼透了。他站在井口邊上，一邊擰褲腿上的水一邊跟陳大江報告。

“井底出水了。不是滲水，是湧水。有一條新裂隙，水從裂隙裡往上湧，湧得挺兇。我下去的時候水剛沒過腳踝，就這一會兒工夫，估計又漲了兩寸。”

陳大江立刻讓人把抽水機從工具棚裡抬出來。西個礦工抬著那臺鐵鑄的手搖抽水機，吭哧吭哧地挪到豎井邊上。鐵匠拿來備用活塞和密封皮圈，檢查了一遍機器的狀況。抽水機在庫裡放了好幾個月沒用了，鐵鑄的外殼上生了一層薄鏽，但裡面的活塞和閥門還是好的，抹上油就能轉。

鐵管一節一節往下接。抽水機配的鐵管每節五尺長，兩頭有螺紋，用管箍一節一節擰緊接起來。礦工們把鐵管從井口往下放，接了六節才夠到井底。鐵管的底端裝了一個帶濾網的銅吸頭，防止碎石被吸進管子裡堵住活塞。皮管接在抽水機的出水口上，另一頭拉到營地外面的乾溝裡。

一切準備停當，兩個礦工開始搖抽水機的手柄。手柄是鐵的，兩頭各站一個人，一上一下地壓。活塞在缸體裡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一下，兩下，三下——然後皮管的出水口突然噴出一股黃泥水，水柱衝出兩尺多遠，嘩嘩地澆在乾溝裡的石頭上。

“出水了！”搖手柄的礦工喊了一聲。

黃泥水噴了差不多一刻鐘才變清。變清以後的水量很穩定，每一輪手柄壓下去，皮管裡噴出來的水都有小臂粗。陳大江估了一下流量，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能抽乾一個石坑的水。這個水量不算大，兩個礦工輪流搖手柄就能維持住。

王石頭重新下井。這次井底的水己經被抽得只剩薄薄一層了，那條出水的裂隙露了出來。王石頭蹲下去用鑿子沿著裂隙敲了敲，裂隙兩側的岩石很硬，是緻密的片麻岩，敲上去噹噹響。但裂隙本身是個薄弱帶——岩石在地質運動中被拉裂了，裂隙面上有摩擦過的光滑鏡面，還有一層灰綠色的綠泥石薄膜。綠泥石是熱液蝕變的產物，說明這條裂隙曾經是熱液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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