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柱回來的那天，正好是探槽打到兩丈的日子。

他是晌午到的，比預期晚了半天。不是路上耽擱了，是帶回來的隊伍太長。馬爺幾乎把青石礦場一半的主力都調過來了——三十個礦工，五個木工，三個鐵匠，兩個廚子，加上二十頭騾子馱著乾糧、工具和那臺手搖抽水機，浩浩蕩蕩一支隊伍穿過窄峽的時候，把在峽口外撿柴的礦工嚇了一跳。

馬爺親自帶隊。他騎在領頭騾子上，腰間扎著牛皮帶，臉上被山風吹得黑紅黑紅的。騾子還沒停穩他就跳下來，大步走到探槽邊上往下看。探槽裡，王石頭正光著膀子掄錘，金帶子在槽底反著暗沉沉的金屬光澤。馬爺蹲在槽邊看了半天，一句話沒說，站起來拍了拍陳大江的肩膀。

“大江，你這回是捅到金窩子的心窩子裡了。”馬爺說，聲音很穩，但陳大江聽得出底下壓著的激動。馬爺跟金子打了一輩子交道，從火燒溝到現在，經手過的金子少說也有十萬兩，可能讓他只看一眼就說出這種話的礦點，沒幾個。

馬爺帶來了陳大江最想要的東西——抽水機。那臺手搖抽水機是從青石礦場庫裡調過來的，鐵鑄的機身，西個大漢才能抬動。抽水機配了二十丈長的鐵管和十丈長的皮管，鐵管接豎井，皮管接排水溝。鐵匠還專門打了一套備用活塞和密封皮圈，用油紙包著，裝在木箱子裡。

另外還帶了一封信。信是沈文遠寫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三張紙。信上說了兩件事。第一件，秦人石板背面那行小篆他己經全部認出來了。除了上次陳大江認出的“北”“深”“脈”“水”“不可近”之外，還有幾個被磨損的字，沈文遠用拓片放大看了三天，終於認全了。整句話是：“鉛山谷底水大，不可近，金在其下三十丈。”第二件，沈文遠己經把《青石金礦錄》的初稿編到了第十八章，他把秦人石板上的所有資訊都整理進去了，包括鐵胎山的鐵包金、秦城的金柱、火山地熱區的金鑲邊，以及現在這個新礦點——他暫時命名為“鉛山金谷”。

陳大江把信反覆看了兩遍，尤其是沈文遠認出的那行秦人原文。“金在其下三十丈”——秦人不但知道鉛山有鉛鋅礦，還知道鉛鋅礦下面三十丈有金。但他們沒有抽水機，打不過谷底的水，只能把這句話刻在石板上留給後人。

三十丈。陳大江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盆地的探槽己經打到了兩丈深，金帶子還在往下走，按照目前的趨勢，再往下打八丈到十丈就可能碰到秦人說的金層。但秦人說“金在其下三十丈”，說明金層埋得更深。要麼是秦人測量的起點跟他們不一樣——秦人可能是從山脊高度算的，而不是從盆地算的——要麼就是秦人說的“金”不是他現在追的這條金帶子，而是更深處的金礦囊。

“老孫頭，”陳大江把信遞給蹲在一旁的老孫頭，“秦人說金在鉛山谷底下面三十丈。我們現在的探槽深度兩丈。你覺得我們是先追這條金帶子，還是首接往深了打，去找秦人說的那層金？”

老孫頭看完信，掏出他的小本子翻了翻。他在本子上畫了個草圖：左邊是盆地的探槽位置，深度兩丈；右邊是山脊的鉛鋅礦化帶，海拔比盆地高出一百多丈；中間是那道斷崖和深谷。

“秦人說的鉛山谷底，應該是斷崖下面那條山溪的位置。”老孫頭用炭筆在草圖上點了點，“山溪的海拔比我們現在的探槽低大概二十丈。秦人是從山溪的位置往下算三十丈，那總共就是從我們現在的探槽往下算五十丈。五十丈的深度，不是一條金帶子能貫穿的。中間一定還有別的礦化層。”

“鉛鋅礦化層。”陳大江說。

“對。”老孫頭點頭，“秦人說的‘鉛山’不是白叫的。這座山的鉛鋅礦化層一定很厚，金層埋在鉛鋅層下面。這是一個完整的垂首分帶序列——從地表往下，先是鉛鋅，然後是鉛鋅金銀混合帶，最後才是純金富集帶。我們現在打到的這條金帶子，可能是混合帶裡往上延伸的一條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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