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北坡的深部異常整塊明金入庫之後，青磚把《挖礦記》第五本翻到最後一頁，畫上了金塊表面沸騰瘤的放大圖。他把瘤狀凸起的紋理一筆一筆描出來，旁邊注著沈文遠教他寫的術語——“熱液沸騰冷凝結構”。畫完最後一筆，他把炭條擱下，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陳大江坐在棗樹底下，把礦脈總圖攤在膝蓋上。圖上從青石村往西到秦城，往南到南沙窪分水嶺，每一條探明的礦脈都用硃砂描實了。火山北坡三個標記己經全部填實——封閉空腔、氣孔富集帶、深部異常整塊金。地熱區的泉華臺地也標了主採區。鐵胎山南坡從氧化礦到輝石巖，一整條垂向序列都畫上了開採終止線。

他把手指從鐵胎山移到秦城，又從秦城移到火山，最後停在南沙窪以南的那片空白區。這片空白從黑沙地往南延伸，一首到圖的邊緣，什麼東西都沒標。年初探南沙窪岔口的時候，他在分水嶺上感應到過一個很微弱的訊號，方向是正南偏西。訊號太遠了，遠到只能勉強捕捉到一個若有若無的輪廓。當時他沒帶人往那個方向走——不是不想去，是人手不夠，補給線也太長。

“方圓三百里內，能找到的礦脈幾乎都找到了。”他把總圖捲起來擱在石碾盤上，抬頭看向院子裡坐著的人。馬爺蹲在棗樹下磨釺頭，王石頭在修滑輪架子，沈文遠坐在大屋門口翻賬本，青磚趴在石碾盤邊給金塊標本貼標籤。“鐵胎山從氧化礦挖到輝石巖，火山從西南溶洞挖到北坡深部異常，地熱區的泉華金箔也揭了。近處還能挖的只有地熱區那片臺地周圍的邊角料，還有黑沙地篩沙的細活。”

馬爺把釺頭從磨石上拿起來，對著日頭看了看刃口。“你的意思是，該往遠走了。”

“年初你說在分水嶺感應到過正南偏西有個訊號。”沈文遠放下賬本走過來，“後來咱們探了窄谷鍋底和黑沙地，再往西南找到了地熱泉華。但正南偏西那個方向，一首沒去過。”

“對。”陳大江把年初踏勘時畫的那張分水嶺岔口草圖翻出來，攤在石碾盤上。圖上東南支和西南支己經被描成了實線，窄谷鍋底和黑沙地都有標記。在圖的邊緣，他拿炭筆畫了一個極小的空心圈，旁邊注了兩個字：遠信。“這個訊號在黑沙地正南，再往偏西方向走。距離說不準，但至少得走好幾天才能到。年初沒去是因為補給跟不上，現在近處的礦都穩住了，可以騰出手來。”

“秦人去過那個方向沒有？”王石頭把滑輪架子往牆根一靠，走過來看草圖。他在秦城殘簡的事上一首記得很清楚——秦人探過的三條支脈，東到鐵胎、西入火山、南進礦囊。這三條線他們都走完了。

“殘簡上沒有記錄。”沈文遠在旁邊坐下，手指沿著草圖上陳大江畫的空心圈比了一下，“秦人的石板圖只標到秦城。南巷礦囊是他們探到的最南端。礦囊再往南，他們沒去過——或者說，他們可能試過，但殘簡裡沒有留下記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是屯長李仲那批殘簡裡有一片提到過，說礦囊裡的金脈往南繼續延伸，他們本來想追，但糧草不夠了。”

“李仲他們是在礦囊裡往南看過一眼，然後轉身往東走了。”陳大江說。

馬爺在旁邊聽著，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他把旱菸掐滅，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南邊望了一眼。春天的日頭把遠處的山脊照得發白，金水河的水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走。”他轉過身，“去看看秦人沒走到的地方。”

出發那天，陳大江把金鎬頭插進腰間的皮套，站在打穀場上清點人手。這次他只帶了五個人——王石頭、沈文遠、青磚、王二柱，加上他自己。馬爺不去，他得留在村裡守著礦場和地窖，老孫頭要帶人去地熱區採臺地周圍的邊角料。老槐在灶房門口站著，看他們往騾背上綁麻袋，一句話沒說。等青磚把《挖礦記》塞進揹簍裡走過他身邊時，老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塞進青磚手裡——是半袋炒黃豆，還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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