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秦人住過。巖棚底下有睡覺的鋪子，灶坑裡還有炭灰。”青磚的聲音很輕，巖壁的迴音把他的聲音收得很短。他從灶坑裡撿起一塊燒裂的卵石翻過來——卵石背面沾著一層乾透的黑色炭化物，是反覆用來壓火留下的。他把卵石放進揹簍裡，又在《挖礦記》上畫了巖棚和灶坑的位置圖。

陳大江站在灶坑前面，沒有說話。秦人在這裡扎過營。不是臨時路過的營地——灶坑用過不止一次，鋪位是壘了石頭的，說明這裡是個固定補給站。他蹲下來，拿手指摸了摸灶坑裡的炭灰。灰很細，沒有柴梗，可能是燒的駱駝刺或乾草。

他站起來，沿著崖壁往右走，在第二處巖棚的石壁根部發現了幾道歪歪扭扭的鑿痕。不是礦脈標記那種工整的鑿法，像是躺著的人隨手刻上去的，刀法輕淺不全。他讓青磚用溼布把鑿痕上的沙土擦淨，沈文遠蹲下來辨認了半天。

“好幾個人的筆跡，字很小，刻得潦草。這片岩壁是夜裡躺下之後隨手刻的——有人刻了名字，有人刻了日子，還有人刻……刻了個女人的名字。”沈文遠逐行辨認著，“‘李仲，隴西成紀人’——這是李仲自己的名字。下面是‘趙戌，咸陽人’，‘王廣，北地郡人’。旁邊有三個字只刻了一半就斷了，好像是‘妻名’後面刻不下去了。”

他把這幾個名字和殘簡上的記錄對了一遍，確認這些人就是延陵隊第十九屯的礦工。他們的名字在殘簡裡只出現過一個屯長李仲，現在在這面崖壁上，又找到了五個人的名字。

青磚把最後一片鑿痕上的沙土擦乾淨，聲音很悶：“這邊有一行更小的字。”

沈文遠挪過去，把火把湊近巖壁。那行小字刻得格外工整，雖然被風化了兩個角落，但筆畫很穩，像是在紙上寫字一樣慢慢鑿上去的。

“隊正李仲記：吾輩至此，金脈隱於崖下。糧將盡，不能再行。若後人有緣至此，鑿開巖壁，金脈自現。”

沈文遠唸完的時候，崖壁底下安靜了好一會兒。

陳大江站在灶坑前面，眼前浮現出那七個秦人最後坐在這片崖壁下的樣子。從秦城出發往南探礦，他們一定也感應不到地下的東西，但憑著地表露頭和經驗摸到了這片斷崖，在崖下紮了營。這期間他們發現了崖壁根部的秘密，卻再也沒有力氣鑿開了。

他把鎬頭插進皮套，走到刻著李仲絕筆的巖壁前面，把手掌貼了上去。

感應圖清晰無比地鋪開。巖壁後面是空的——被人工填塞過的碎石和黏土封死了洞口。封土後面是一條斜著往下的天然裂隙，寬窄不一，裂隙底部深入地下，訊號濃度高得讓他的太陽穴突突首跳。裂隙深處的金訊號呈斷續脈狀充填，而就在裂隙盡頭的正下方十丈不到的深處，一個巨大的異常體安靜地臥在那裡。

不是秦城金柱那種熱液充填的空腔結構，也不是鐵胎山那種沿著接觸帶延伸的板狀礦體，更不是浸染礦那種分散的細粒。這個異常體是一整塊巨大的金屬塊體，外緣規整，訊號集中得幾乎沒有邊緣衰減。純度極高，不含銀銅，安靜地嵌在深部岩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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