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頭蹲在棗樹苗旁邊，把手按在土面上。那叢青苔在秋涼裡從深綠變成了暗綠，邊緣有點幹，從絨毯縮成了一小塊。他用破碗舀了井水澆在青苔上，水滲下去，青苔的顏色深了一瞬，又恢復暗綠。“冬天快來了。青苔要睡了。”

“青苔冬天會死嗎？”

“不會。冬天它把地上的部分枯掉，地下的根活著。春天雪化了，新苔從枯苔底下冒出來。”

“跟棗樹一樣——把好東西收回去，存著過冬。”

王石頭把破碗放在井圈上。井圈上“有金”兩個字被秋分的陽光照得發亮，筆畫裡夏至滲出來的青金色粉末早就被雨水衝乾淨了，但粉末留下的印記還在——筆畫深處，有一圈極淡極淡的青金色痕跡，是粉末滲進青石孔隙裡留下的。

秋分後第七天，五個人又去了一趟石板溝。不是挖金子，是把回填的豎井和平巷再檢查一遍。陳大江說，冬天雪水滲進地裡，如果回填不實，井口會塌。王石頭扛著新鎬頭走在最前面，馬爺挎著銅壺，沈文遠夾著那捲《西行記》。青磚走在最後，兜裡兩片空網，一片灰綠，一片灰白。

石板溝的碎石堆被一秋的雨水衝得變了樣，表面那層灰黑色砂礫被沖走了，露出底下的灰白色石灰岩碎屑。陳大江蹲在北脈斜井口，井口用石板蓋著，上面種的茅草己經長成了一大叢，根系扎進石板縫裡，把石板牢牢鎖住。他用手按了按石板，紋絲不動。南脈斜井口也完好，西脈平巷口那叢野荊棘結滿了暗紫色小果，枝條密得連手都伸不進去。

馬蹄溝山坳北坡，矽化木牆分支正上方的豎井口，那塊畫了圈的花崗岩還在。青磚蹲下去把花崗岩表面的土撥開，岩石上的圈被一夏一秋的雨水衝得模糊了，但還能看出輪廓。他把手按在花崗岩上——花崗岩底下幾十丈深處，青黑色的矽化木牆還在。光球不在了，胎兒不在了，牆面上的金色紋路全部暗了。但樹樁還在，樹樁上的凹坑還在。凹坑底部，積了一層極薄的青金色粉末——是胎兒撥出去又被樹樁吸收的，幾萬年攢下來的。他把手收回來。花崗岩是涼的，秋分的涼，不是地氣湧動的溫。時候到了，印記亮了，胎兒走了。這面牆，安安靜靜地封著。

往回走的路上，經過野狼谷口。谷口小溪的水淺了，秋分後雨水少了，山上的來水少了，溪底的砂礫層露出來一大片。青磚蹲下去從砂礫層深處捧了一捧，就著溪水淘，淘出來七八粒金碎。他把金碎裝進布袋裡。溪裡的砂金，是地氣從地心撥出來，穿過幾十里岩層把金元素帶上來沉澱在金脈裡，金脈被雨水剝蝕變成金粒衝進溪裡的。只要地心那隻大穿山甲還在呼吸，溪裡就永遠有金子。秋天它呼吸慢了，地氣湧得少了，溪裡的砂金也少了。但不會斷。

回到青石村，暮色己經濃了。學堂門口的棗核苗在秋風裡輕輕晃動，頂端的嫩枝被細麻繩繫著，穩穩地靠在粗竹竿上。青磚蹲在棗核苗旁邊，把石碾子凹槽裡秋分的雨水掬了一捧澆在根上。水滲下去，土面上鼓起極細的氣泡，噗噗地破了。

周明遠從學堂裡出來。“你什麼時候再進山？”

“冬天。冬天不進山，手會生。陳叔說，冬天在火燒溝挖砂金。砂金層凍硬了，挖起來費勁，但冬天淘砂金人少，整條溝都是我們的。”

“挖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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