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前五天，老槐家曬場上的棗子收了。竹蓆捲起來靠在院牆根，上面還粘著幾粒乾癟的棗皮，皺巴巴的，顏色從棗紅變成了紫黑，像凝固的血滴。青磚蹲在竹蓆旁邊，把那幾粒幹棗皮一粒一粒摳下來，託在掌心裡。幹棗皮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搓一下就在指尖碎成極細的粉末，暗紅色的，帶著一股發酵過的甜香。他把粉末倒進棗樹根部的土裡。棗皮化成土，土裡的根鬚把它吸回去，變明年新棗的顏色。

老槐坐在棗樹下，把分揀好的幹棗裝進粗布袋裡。最大最紅的裝了一袋，吊在房樑上過年吃。中等的裝了兩袋，日常煮粥蒸饃。小的青的裝了一袋，煮棗茶。被鳥啄過的、有蟲眼的，切開挖掉壞的部分，曬成棗幹，冬天泡水喝。他把袋口紮緊，一個一個吊上房梁。房樑上並排吊著好幾袋——幹棗、乾菜、臘肉。袋子在穿堂風裡微微晃動，棗子互相摩擦，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淘砂金時沙子從指縫間漏下去。

“爺爺，今年棗子比去年多了三袋。”青磚仰頭看著房梁。

“今年雨水足，地氣湧得猛。”老槐把最後一袋棗子吊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棗皮碎屑。“地心那隻大穿山甲，把攢了三萬年的結晶給了馬蹄溝的胎兒。結晶散出來的地氣，順著矽化木牆流到青石村，滲進井水裡，滲進土裡。棗樹根鬚把地氣吸上來，泵進棗子裡。棗子就多了。”

“那明年呢？結晶給了胎兒，地氣會不會少？”

“不會少。結晶是攢下來的積蓄。給了胎兒，積蓄沒了，但地氣每天都在湧。大穿山甲一百二十息呼吸一次，每呼一次，地氣就從地心湧出來一次。每天的進項還在。積蓄給了，進項不斷，地氣就不會少。跟挖金子一樣——把金脈裡的金子挖走了，只要地氣還在，金子還會長。”

秋分那天，晝夜等長。太陽從正東昇起，從正西落下。老槐兒媳婦在灶臺上蒸秋分糕，糯米粉摻了黍米麵，上面嵌著切碎的幹棗肉和核桃仁。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帶著棗肉的甜香和糯米的米香。青磚蹲在灶臺前拉風箱，灶膛裡的火苗一竄一竄的，把他的臉烤得發燙。秋分糕蒸熟了，切成菱形塊，牙黃色裡嵌著琥珀色的棗肉。他端了一碗蹲在棗樹根下吃，棗樹葉子在秋風裡沙沙響——不是夏天那種密匝匝的沙沙聲，是稀稀拉拉的。

棗樹的葉子開始落了。不是全部落，是樹頂最高處的那幾根空枝先開始。那片被夏至太陽曬得最久、被立秋雨水淋得最多的葉子，邊緣從翠綠變成灰綠，從灰綠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枯黃。枯黃的葉柄輕輕一掙，從枝頭脫落，在秋風裡打著旋，落在井圈上。青磚把井圈上的落葉拈起來。枯黃的，邊緣卷得緊緊的，葉脈從背面凸出來，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葉脈裡空空的——棗樹把好東西全部收回去，順著葉柄流回枝幹，流回根鬚，存在地底深處，等明年春天再泵回枝頭。他把枯葉放在井圈上。井圈上“有金”兩個字被秋分的陽光照得發亮，枯葉的影子正好落在“有”字和“金”字中間。

王石頭家的棗樹苗也在秋分這天落了一片葉子。不是枯黃的，是翠綠的。筷子粗的樹幹上總共只有十幾片葉子，落了最底下那片。葉子離開枝頭的時候還帶著夏天的綠，只是葉柄基部斷口處結了一層極薄的褐色離層。王石頭蹲下去把落葉撿起來，翠綠翠綠的，邊緣的鋸齒在秋陽裡清清楚楚。不是枯了，是棗樹苗自己把這片葉子淘汰了——它把葉子裡抽不走的好東西全部留在了葉肉裡，連著葉子一起丟給土，丟給土裡的青苔。

他把落葉翻過來。葉背面，主脈和側脈還是翠綠的，網脈裡殘留著一絲極淡極淡的青金色——是夏至那天青金色棗子反哺給土裡的地氣，被根鬚吸上來，泵進這片葉子裡。葉子沒來得及把青金色送回根鬚，就落了。他把落葉輕輕放在棗樹苗根部的土面上，翠綠的葉片貼著那叢深綠的青苔。青苔把葉片邊緣裹住，慢慢分解它的葉肉，把青金色吸進自己的細胞裡，存著過冬。等明年春天，新葉發芽，青苔再把青金色泵回給棗樹苗。

學堂門口的棗核苗，秋分時長到了一尺西。第九片葉子完全展開了，第十片葉子的頂芽在葉腋裡冒出來，極小，蜷著，像一個嫩綠色的針尖。木質化的樹幹從根頸往上延伸了一尺多，樹皮灰褐色，縱向裂紋更深了。周明遠用細竹竿又刻了一道印，然後從學堂裡拿出一卷細麻繩，一頭系在棗核苗最頂端的嫩枝上，另一頭系在旁邊一根粗竹竿上，輕輕拉首，讓嫩枝在秋風裡不晃斷。“秋分了，風大了。不扶著，嫩枝會被吹斷。”

青磚蹲在旁邊，把埋在棗核苗根部的土輕輕扒開一點。土裡面，稜角瓜子金和十六兩金絲卷都在，被根鬚裹得緊緊的。根鬚長進了稜角瓜子金的縫隙裡，把它箍成了一個金核。金絲卷的縫隙裡也塞滿了極細的根毛，金絲和根毛長成了一體。他把土蓋回去按實。金子不化，根鬚不長進金子內部，但根鬚把金子當成了骨架，裹著它長。

秋分後三天，陳大江坐在老槐家院子裡磨金鎬頭。磨石沙沙的聲音在秋分後的晨光裡響著，藍色紋路在秋涼裡暗下來了——不是夏至那種刺眼的亮，是極淡極淡的熒光。他把鎬頭舉到陽光下，用指腹試了試刃口。“秋天了，地氣往回收。鎬頭也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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