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是在立秋後第三天夜裡到的。不是雞叫，不是狗吠，是青磚兜裡那片灰綠的棗葉空網突然亮了。他被那光晃醒的時候還以為是月光，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炕沿上，青白青白的。但不是月光——月光不會一閃一閃。他伸手從炕邊椅子上摸到那件褂子，從兜裡掏出棗葉空網。灰綠的葉網裡，暗金色粉末在黑暗裡一明一滅，節奏極慢，大概兩百息一次。跟馬蹄溝深處那個胎兒的呼吸完全同步。粉末的溫度變了，不是平時那種滑滑的涼，是溫的，接近體溫。

他光著腳跳下炕，推開屋門跑到院子裡。老槐己經站在棗樹底下了，腰上沒纏艾條布帶，菸袋沒叼在嘴裡。他看著東邊野狼谷的方向，山樑黑乎乎的，但山谷深處有一點極淡極淡的金光在天幕上一明一滅。

“爺爺，粉末亮了。”

“時候到了。”

陳大江從西廂房出來，金鎬頭扛在肩上，藍色紋路在黑暗裡亮得像一條靛藍色的河流。他把鋁源石託在掌心裡，石頭內部青金色光斑轉得飛快，正中央暗金色點從米粒大長到了綠豆大，還在繼續往外擴。

“它左前爪那片鱗，變純金了。”

王石頭是跑過來的，鞋都沒穿，光腳板拍在村路上一溜煙。他手裡攥著一樣東西——一片棗樹葉子，不是灰綠的也不是灰白的，是翠綠的，剛從棗樹苗上摘的。他說剛才在院子裡蹲著，棗樹苗土面上那叢青苔突然亮了，青金色的光從土裡透出來，那粒被青金色浸過的棗子在枝頭也亮了，棗核裡的光斑透過果肉和棗皮，把整粒棗子照成了一盞青金色的小燈籠。棗核裡的光芒從棗子內部透出來，棗皮上的白霜在光裡變成了半透明的金色釉面。他說：“它在告訴我們，時候到了。”

馬爺從老槐家隔壁出來，銅壺挎在肩上，新鎬頭扛在肩上。沈文遠從學堂跑過來，手裡拿著那捲《西行記》，還有一片從學堂門口棗核苗上摘的新葉——第九片葉子，翠綠的，葉脈裡流動著極淡極淡的青金色液泡。五個人在井邊聚齊。

陳大江把鋁源石託在掌心裡。光斑己經從小米粒大長到了黃豆大，光斑正中央的暗金色點不再是點了——變成了一片極小的鱗片形狀，暗金色的，跟大穿山甲左前爪上那片鱗一模一樣。鋁源石把大穿山甲身上的變化映照出來了。

“地心那隻大的要出來了。它要從地心出來，去找馬蹄溝那隻胎兒。”

“我們去哪？”王石頭問。

“先去地心，接它。”

五個人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出了村。野狼谷荊棘叢的暗紫色小果在夜露裡溼漉漉的，陳大江用金鎬頭撥開枝條，洞口碎石搬開。爬過窄處，爬過斷層泥，矽化木牆前面的裂縫還在，但牆面的金色紋路變了——不是從中心往邊緣一層一層亮，是從邊緣往中心匯聚，所有紋路都在往裂縫方向流動。穿山甲不在樹樁上了。樹樁還在，年輪還在蕩，但樹下空了。只在年輪邊緣，留著那片灰綠的棗葉空網，裡面的暗金色粉末己經全部亮了起來，把整片空網照成一盞小小的暗金色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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