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天來得猛。夏至的日頭還帶一絲早晨的涼，小暑一交，太陽就變了臉，白花花地掛在當空，曬得青石村的土路浮土半寸厚，踩上去撲哧撲哧響。老槐家棗樹上的棗子在暑天裡一天一個樣，從小指頭大長到大拇指大，從深綠變成淺綠，白霜從薄薄一層積成了厚厚一層，像有人給每顆棗子撒了一撮細鹽。青磚蹲在棗樹下，把掉下來的蟲棗撿起來，蟲眼邊緣的棗肉被太陽曬成了暗褐色，傷口癒合後結的痂比棗皮硬，指甲掐不動。他把蟲棗放在井圈上排成一排，大大小小七八粒，都是棗樹自己淘汰的。

老槐從屋裡出來，把井圈上的蟲棗一粒一粒拈起來看，看完把蟲棗埋進棗樹根部的土裡。“棗樹知道結多少棗子自己撐得住。撐不住的，就提前淘汰了。蟲吃了也好，風吹了也好，都是棗樹自己不要的。和人一樣，人也有撐不住的時候，撐不住就放下。放下了，土裡的蟲棗化成肥料，明年結新棗子。”

青磚蹲在棗樹根下，把埋蟲棗的土按實。他想起了廢城井底那層薄薄的瓜子金。漢朝士兵守著那口井，喝那井裡的水，把從沙漠深處衝下來的瓜子金沉在井底。兩千年後他們來了，拿到了瓜子金。漢朝士兵撐不住了，城廢了，人走了。但井還在，井底的瓜子金還在。撐不住的人放下了，放下的東西留給了撐得住的人。

王石頭家的兩粒棗子在小暑過後三西天開始轉色。不是變紅，是從深綠轉成淺綠，又從淺綠轉成黃綠。黃綠色只在棗蒂周圍暈開一小圈，像用極淡的藤黃在青綠底色上輕輕染了一筆。右邊那粒先轉，左邊那粒——夏至那天變過青金色的——慢了兩天。兩粒棗子並排掛在枝頭，一粒黃綠，一粒還是淺綠。王石頭每天早晚各澆一次水，蹲在棗樹苗旁邊看著那圈黃綠一天一天往棗子頂端擴散，從棗蒂擴到棗肩，擴得極慢。

“王叔，為什麼右邊先轉？”

“右邊那粒，夏天開始就比左邊大一點。大一點，吸的太陽就多一點。太陽吸多了，轉色就快。”王石頭把破碗裡的水澆完，站起來。“但左邊那粒，棗核裡有青金色光斑。它轉色慢，不是太陽吸得少，是它把一部分太陽存進棗核裡了。”

青磚把手按在左邊那粒棗子上。棗皮溫溫的，比右邊那粒溫度高一點。不是太陽曬的溫，是從內部透出來的溫——棗核裡那個青金色光斑在緩緩轉動，把太陽的熱吸進去，存起來。他把手收回來，掌心沾了一層極細的白霜粉末，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舌尖上，甜的，純粹的果糖，不帶一絲酸。

學堂門口的棗核苗在小暑過後長到了一尺高。從春天發芽到現在幾個月工夫，從一粒熬過了臘八粥、撐過了一冬的棗核，變成了一棵一尺高的樹苗。木質化的樹幹從根頸往上延伸了小臂長，樹皮灰褐色，縱向裂紋比上個月深了不少。枝頭十幾片葉子，翠綠的，表面蠟質厚得發亮。青磚每天傍晚從石碾子凹槽裡掬一捧雨水澆在根上，水滲下去，土面上鼓起極細的氣泡，氣泡破了，發出噗噗的微響。

周明遠蹲在旁邊，用一根細竹竿量樹苗的高度，在竹竿上刻了一道印。“一尺一寸。春天到現在，長了多少？”

“從發芽到現在，大概一尺。”

“一年一尺，十年一丈。你二十歲的時候，它就是一丈高的大樹了。”

青磚把竹竿接過來，看著竹竿上那道刻印。一尺一寸。“我二十歲的時候，它結的棗子，是什麼味的？”

周明遠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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