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江是在夏至後第七天的夜裡醒過來的。不是被雞叫醒的，不是被月光晃醒的，是被懷裡的鋁源石燙醒的。鋁源石貼著他胸口的皮膚，滾燙，像一塊剛從火堆裡扒出來的石頭。他把石頭掏出來託在掌心上，透明的內部，青金色光斑在快速轉動，不再是緩緩轉，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拽著，拼命地轉。他把手按在光斑上，光斑的溫度從掌心傳上來，不燙手，但燙心。不是溫度的熱，是一種被催促的熱。

他坐起來，把金鎬頭從枕頭邊拿起來。藍色紋路在黑暗裡亮著，不是夏至那天吸飽地氣後的安靜亮法，是一閃一閃的，像心跳。鋁源石在催，金鎬頭在催。地心那隻大穿山甲，在催。

天還沒亮他就蹲在井邊了。不是刷牙，是把井圈上夏至那天滲出來的青金色粉末重新颳了一遍。幾天過去，粉末又積了薄薄一層，比上回少，但顏色更深，從青金變成了暗金。他把粉末刮下來攏在一起，用那片灰綠的棗葉空網兜住，放在井圈上。老槐從屋裡出來，腰上不纏艾條布帶了，夏至以後天熱，他的腰不那麼疼了。他看見陳大江蹲在井邊刮粉末，沒有問，也蹲下來，用手指在井圈上摸了摸。

“你要去地心。”

“嗯。”

“馬蹄溝那隻胎兒的事，你要告訴地心那隻大的。”

“嗯。”

老槐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井圈上磕了磕。菸袋鍋裡的菸絲早就滅了，他只是叼著。他把菸袋別回腰裡，站起來。“去吧。棗子還沒熟，麥子收完了。家裡沒事。”

青磚是從王石頭家跑過來的。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去看那粒變過青金色的棗子。棗子恢復了正常的淺綠色泛白霜，跟右邊那粒一模一樣，但他知道它不一樣——它的棗核裡，有一個青金色的光斑在緩緩轉動。他蹲在棗樹苗旁邊看了它好一會兒，然後跑到老槐家院子裡，看見陳大江在收拾東西。金鎬頭磨過了，乾糧袋裝上了新烙的雜糧餅子，水囊灌滿了井水。陳大江把鋁源石從懷裡掏出來，用細布裹了三層，放進貼身的衣兜裡。

“陳叔，我跟你去。”

“你爺爺應了？”

“應了。他說棗子還沒熟，家裡沒事。”

兩個人出了青石村。王石頭蹲在自家院門口，新鎬頭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從村路上走過去。他沒有跟。他說棗樹苗最近夜裡老有動靜，土面上那叢青苔每隔幾天就亮一下，他得守著。馬爺也沒有跟，他從北邊回來後一首在村裡歇著。沈文遠也沒有跟，他把學堂裡最後一批標籤寫完，在標籤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夏至後第七日，陳大江與青磚往地心，告穿山甲胎兒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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