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穿山甲的尾巴尖輕輕動了一下。尾尖的金色光絲從鱗片裡伸出來，在空氣裡微微擺動。它歪了歪頭，純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陳大江，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聲音——像風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吹上來，帶著嗚嗚的迴音。它聽見了。它也在等。

青磚從陳大江身後走出來，從兜裡掏出那片灰綠的棗葉空網。空網裡兜著從井圈上刮下來的青金色粉末。他把空網輕輕放在大穿山甲面前的地面上，灰綠的葉網裡，青金色的粉末在房間裡湧動的金光裡微微發光。“這是井圈上滲出來的地氣灰。夏至那天，地氣湧得最猛，把這灰從井底帶上來了。顏色，跟你鼻尖的青金色一樣。”

大穿山甲低下頭，鼻尖輕輕碰了碰棗葉裡的粉末。粉末粘在它鼻尖上，青金色的，在一片純金中格外顯眼。它把鼻尖的粉末蹭在地面上，青金色的粉末在透明金色地面上劃出一道極細的線。它用爪子在那道線上點了兩下。第一下點在青金色粉末的正中央，粉末散開，變成一個極小的圓。第二下點在圓的正中心，留下一個小小的爪印。

“它在問，胎兒具體在什麼位置。”陳大江說。

青磚從兜裡掏出老鎬頭敲下來的火山岩碎片，用鋒利的邊緣在地面上畫了個簡圖。馬蹄溝山坳，北坡，矽化木牆分支，青黑色牆面，放射狀金色紋路。大穿山甲低下頭，純金色的眼睛看著地面上用火山岩碎片畫的簡圖，看了一陣，用尾巴尖在圖上輕輕點了一下。點的是青黑色牆面的位置，尾巴尖在牆面上劃了一道——正是裂縫出現的位置。它知道那道裂縫。它認得那面牆。

陳大江把鋁源石重新用細布裹好，貼回胸口的衣兜裡。“它頭頂有鋁源石的印記。你說它在等的第二樣東西，是不是你？”

大穿山甲沒有回答。它轉過身，走回大光繭旁邊，但沒有進去。它把頭探進小光繭裡，輕輕拱了拱拇指大的小穿山甲。小穿山甲在睡夢裡翻了個身，尾巴從鼻尖上滑下來，搭拉在光繭底部。大穿山甲用鼻尖碰了碰小穿山甲尾巴上那粒極小的金色光點——跟地心柱子上九塊源石虛影的光一模一樣。然後抬起頭，用尾巴尖在自己左前爪上點了一下。左前爪上有一片特別大的鱗片，比其他鱗片顏色都深，是暗金色的。它在說，它在等的第二樣東西，在它自己身上。但時候沒到。等時候到了，印記會亮。它把左前爪輕輕按在地面上，那片暗金色的鱗片壓著青磚畫的地面簡圖，壓著青黑色牆面的裂縫位置。

“時候什麼時候到？”

大穿山甲把左前爪收回來，轉身走回大光繭裡。金色光絲重新把光繭封上，它蜷起來，尾巴重新伸進小光繭裡，搭在小穿山甲身上，尾尖金色光絲重新流出來。呼吸恢復了一百二十息一次，極慢極慢。純金色的眼睛閉上了。但閉眼之前，它朝陳大江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他不確定。可能是說，時候到了我會去找它。也可能是說，時候到了你會再來找我。

青磚蹲下去，把地面上的青金色粉末用棗葉空網重新兜起來。粉末被大穿山甲鼻尖碰過，從青金色變成了暗金色，跟它左前爪上那片鱗片的顏色一樣。他把暗金色粉末兜好，放回兜裡。兜裡還有那片灰白的棗葉空網，還有老鎬頭敲下來的火山岩碎片，還有廢城井底帶回來的最小那粒米粒大的瓜子金。幾樣東西在兜裡互相硌著。

從地心出來，兩個人沒有馬上回青石村。陳大江坐在野狼谷口的大石頭上，金鎬頭擱在膝蓋上。藍色紋路從地心出來後暗下來了，恢復了平時微微亮的樣子。夏至過後的太陽己經偏西，把野狼谷口的碎石灘照成一片金紅。谷口的小溪水大了，夏至後的幾場雷雨把山上的砂金衝下來，溪底的砂礫層又攢了一層薄薄的金粉。

青磚蹲在溪邊，就著溪水淘了一捧砂。淘出來七八粒金碎，針尖大。他把金碎裝進布袋裡，坐在陳大江旁邊。“陳叔，大穿山甲等的第二樣東西，在它自己身上。那時機什麼時候到？”

“不知道。但它左前爪上那片鱗，是暗金色的，比其他鱗片顏色都深。”陳大江把金鎬頭翻過來，藍色紋路在暮色裡微微亮著。“地心那隻大的，守了幾萬年。馬蹄溝那隻胎兒，等了幾萬年。它們等的不是同一個東西，但它們在等的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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