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河道源頭山脈往東北折返，五個人走的是另一條路。陳大江說，來時沿著幹河床走，回時沿著古湖盆的邊緣走。古湖盆是古河道的終點。河水從源頭山脈流下來，流過沙漠，最後匯進一個巨大的湖。後來水斷了，湖幹了，湖底變成了鹽鹼灘。鹽鹼灘上不長草，只長一種暗紅色的鹽生植物，趴在地面上，葉子是肉質的，掐開以後流出鹹味的汁液。

青磚掐了一片鹽生植物的葉子，把汁液抹在舌尖上。鹹的，帶著苦。比井水鹹得多，比海水還鹹。他把葉子扔了。

“這地方，比沙漠還荒。”

“湖幹了以後，水裡的鹽全部留在了土裡。幾萬年的鹽，攢在這一片灘上。雨一下，鹽溶進水裡，水一蒸發，鹽又析出來。一層一層，把地皮醃成了鹹菜。”沈文遠蹲下去，用手指颳了刮地面上的鹽霜。鹽霜是白色的，結晶極細，在指尖上亮閃閃的。“這鹽，古人採過。你看那邊。”

他指著鹽鹼灘邊緣。那裡有一片人工開挖的淺坑，坑壁上還留著鎬頭鑿過的痕跡。淺坑裡積著雨水，水被蒸發得只剩一個底，水邊結著一圈白色的鹽晶。鹽晶是立方體的，在陽光下透明透亮。

“漢朝邊城的鹽，可能就是從這裡採的。沙漠裡的鹽鹼灘，是古代的鹽湖。邊城駐軍，吃鹽比吃糧還重要。他們在這採鹽，用駱駝馱回城裡。”

王石頭走到淺坑旁邊，蹲下去，從坑底摳了一塊鹽晶。拇指大，立方體，透明得像玻璃。他用舌頭舔了舔。鹹的，純鹹，沒有苦味。“比青石村的鹽好。”

“這是湖鹽。青石村吃的鹽，是井鹽。井鹽裡含硝，帶苦味。湖鹽純，不苦。”

王石頭把鹽晶在袖子上擦了擦，裝進布袋裡。“帶回去，給我娘醃菜用。”

青磚也摳了一塊。他的那塊小，只有小指甲大，但形狀特別完整，是一個標準的立方體，六個面光滑如鏡。他把鹽晶舉到陽光下，陽光透過鹽晶，被折射成一小片彩虹。彩虹落在掌心裡，紅橙黃綠青藍紫，一條一條的。他把手慢慢轉動，彩虹在掌心裡移動。

“爺爺說，棗樹頂那幾片葉子，是在等一場大風。風把它們從枝頭扯下來，帶到哪，就在哪爛掉。爛掉的葉子變成土，土裡長出新草。新草結籽，籽被鳥吃了，鳥飛到別處，把籽拉出來。籽落在地上，長出新的棗樹。”青磚把鹽晶收起來。“這片鹽鹼灘，是古湖的屍體。水乾了，鹽留下了。人走了，鹽還在。咱們把它帶回去，它就在青石村活著。”

沈文遠看著他，沒有接話。

從鹽鹼灘往東北，地貌從鹽鹼地變成了礫石戈壁。礫石是黑色的、灰褐色的、暗紅色的，被風沙打磨得光滑發亮。戈壁灘上，偶爾能看見一具駱駝的骨架。白骨被太陽曬得發脆，骨骼之間的軟骨早就爛沒了，骨架散落成一堆。肋骨像一把梳子插在礫石之間，椎骨滾得到處都是，顱骨半埋在沙土裡，眼眶空洞洞地對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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