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走到第三天，沙梁開始變矮。不是風小了，是沙子底下有東西頂著。陳大江走在最前面，金鎬頭杵在沙裡當探杖，杵著杵著，鎬頭尖觸到了硬物。他蹲下去，用手扒開沙子。一尺深的沙層下面，是一片灰黃色的土牆殘段。土牆被風沙磨得只剩下半尺高的牆根，牆面上的抹灰早就剝落了，露出裡面的土坯。土坯是黃土摻了草秸夯成的，草秸己經爛成了黑色的纖維，在土坯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針孔。

“到了。”他把金鎬頭從沙裡拔出來。

五個人散開，在沙梁之間找城的痕跡。牆根不止一處。從半掩的土牆走向能看出來，這座城不大，橫豎不過百十步，是個西西方方的土城。城牆只剩牆根，城裡的房子也只剩牆根，一間一間的，被沙子填平了。王石頭用鎬頭刨開一間房基裡的沙子，刨到三尺深，鎬頭尖觸到了硬地。是夯土地面，灰褐色的，被幾百年的沙子磨得光滑發亮。地面上散落著幾片粗陶碎片，灰黑色的，夾砂，表面有繩紋。跟谷地營地那塊秦朝陶片一樣的紋路，一樣的質地。

“不是秦朝。”沈文遠撿起一片陶片，翻過來看斷面。“繩紋是漢代的。秦繩紋細密，漢繩紋粗疏。這片是漢陶。這座城，是漢城。”

“漢朝人在沙漠裡建城幹什麼？”

沈文遠沒有馬上回答。他蹲在夯土地面上，用鎬頭尖輕輕刮開表面的沙土。刮到牆角位置，地面露出一塊方方正正的石板。石板是青灰色的，邊緣鑿得整整齊齊，正中間有一個圓洞，碗口粗。他把石板周圍的沙子清乾淨。石板下面，是一口井。

井口用一整塊青石板鑿成，井圈凸出地面半尺，內壁被井繩磨出了深深淺淺的溝槽。溝槽光滑發亮，是幾百年的井繩一道一道勒出來的。沈文遠趴在井口往下看。井是首上首下的，井壁用青磚砌成，磚縫裡灌了白灰。井不深，大概三丈左右，井底沒有水，鋪著一層灰白色的幹泥。

“漢朝的時候，這裡不是沙漠。”沈文遠站起來，指著城外的沙梁。“那時候這裡是草原，有河，有湖，有草場。漢朝在這裡設了邊城，駐軍屯田。這口井，是邊城的水源。後來水斷了，河干了，湖縮了，草原變成了沙漠。人走了，城廢了，被沙子埋了。”

“井底的瓜子金呢？”

沈文遠沒有回答。陳大江把繩子系在井圈的石板上，另一端綁在腰上，讓王石頭和馬爺在上面拽著，自己抓著繩子慢慢滑下去。井壁上的青磚被幾百年的潮氣浸成了深灰色，磚縫裡的白灰還是白的，用手指抹一下，簌簌地往下掉粉末。下到井底，腳踩在幹泥上，軟綿綿的。幹泥是灰白色的，龜裂成一塊一塊，裂縫有指頭寬。他蹲下去，用金鎬頭撬開一塊幹泥。幹泥底下還是幹泥。撬到第三層，幹泥的顏色變了——從灰白色變成了黃褐色。黃褐色的幹泥裡，混著極細的砂粒。

他把金手指往井底深處探。幹泥層大概三尺厚。幹泥層底下，是一層砂礫。砂礫是灰黑色的，混著卵石。卵石大小不一，大的有拳頭大，小的像指頭，表面被水衝磨得光滑。這是古河道的沉積物。井打在古河道上。古河道的水斷了以後，井水靠著古河道的砂礫層滲水，維持了幾百年。後來砂礫層的水也幹了，井就廢了。

砂礫層裡，有金子。

不是脈，是砂金。含量比南荒的重砂層高得多——金手指探到的影像裡，砂礫層底部有一層極薄的富集層，大概只有兩寸厚。富集層裡的金粒密密麻麻，不是針尖大的細金，是米粒大、黃豆大的瓜子金。瓜子金鋪滿了井底，像一層金色的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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