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的秋涼是從井水的溫度開始的。處暑一過，井水從涼變成了寒。早晨打上來的水，桶壁上結著一層極細的水珠，手伸進去，寒氣順著指尖往骨頭裡鑽。青磚把全家人的衣服搬到井邊，從灶臺上舀熱水兌著洗。熱水倒進井水裡，桶口騰起一團白氣。白氣散開，井臺上瀰漫著一股皂角的豆腥味和熱水的米湯味。他把手伸進兌好的溫水裡，不冰了。衣服在溫水裡泡軟了，搓起來比暑天省力。

棗樹上的葉子開始卷邊。不是枯，是葉緣往背面微微卷起，像人的手掌微微蜷了蜷。葉片的顏色從深綠變成了灰綠，葉脈從背面凸出來，像老人手背上的筋。青磚每天晾衣服的時候仰頭看棗樹的葉子。葉子一天比一天卷，一天比一天灰。老槐說，棗樹在收氣。把一夏天曬進去的太陽、吸進去的雨水、從土裡吃進去的鐵鏽，全部收進枝幹裡。葉子捲起來，是把氣往回收。

“收完以後呢？”

“收完以後，葉子就落了。”

青磚把晾乾的衣服從棗樹枝上取下來。衣服被棗樹的葉子遮著，沒曬到全部太陽，曬乾以後帶著一股極淡的棗葉味。他把衣服疊好，放進屋裡。出來的時候，一片棗葉落在他肩膀上。他拈起來。葉子是灰綠色的，邊緣卷著，葉脈從背面凸出來。葉柄的斷口是淺綠色的，帶著一絲極淡的水分。他把葉子舉到陽光下。陽光透過葉片，灰綠色的葉肉變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跟曬了十五天的幹棗肉一個顏色。葉脈像一張極細極密的網，從葉柄一首延伸到葉緣。他把葉子夾進沈文遠給的廢紙裡，放進兜裡。

王石頭家的棗樹苗也卷葉了。筷子粗的樹幹上，十幾片葉子全部捲了邊，灰綠灰綠的。樹根旁邊埋著的那片葉子，土面上長出來的青苔在秋涼裡變成了深綠色，貼著地皮，溼漉漉的。王石頭用破碗舀了井水澆在青苔上。水滲下去，青苔的顏色深了一瞬，又恢復了深綠。

“它不怕冷。”王石頭說。

“青苔不怕冷。冬天凍硬了，春天化開了，還是綠的。”

“那棗樹呢？”

“棗樹也不怕冷。但棗樹要落葉。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搖，看著像死了。春天一到，新芽從枝頭頂出來。”

王石頭把碗放在井圈上。井圈上“有金”兩個字被秋涼的井水浸著，筆畫裡積著水珠，水珠在斜陽裡亮閃閃的。“我在鹽礦底下躺了不知道多久。醒過來的時候，以為自己死了。後來發現沒死。從鹽礦出來，腿就往西走。走到白石頭山，走到石板溝，走到東嶺，走到平頂山。走了一圈，回到青石村，蓋了這座房子，種了這棵棗樹。”他把手按在井圈上。“我像棗樹。葉子落光了，看著像死了。春天一到，新芽就頂出來。”

青磚蹲在棗樹苗旁邊，看著那根筷子粗的樹幹。灰褐色的樹皮上，有極細的皮孔，針尖大。明年春天，新芽會從皮孔旁邊頂出來。

“王叔，明年春天，這棵棗樹發芽的時候，咱們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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