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的暑天是從麥收開始的。麥子黃透了，稈是金黃的，穗是金黃的，風一吹，麥浪從這頭滾到那頭，發出乾燥的沙沙聲。全村男女老少天不亮就下地，鐮刀貼著地皮揮出去，一壟麥子齊齊倒在臂彎裡，捆成捆，挑到曬場上攤開曬。曬透了，用連枷一下一下地打。連枷是木頭的，長柄上拴著一塊能轉動的厚木板，掄起來，厚木板甩出去，平平地拍在麥穗上。啪。啪。啪。從早到晚，曬場上的連枷聲不斷。

青磚也下地了。他爹種了五畝麥子，在山腳下面一塊斜坡上。地不肥，麥稈長得矮，穗子也小，但粒粒飽滿。他爹在前面割，他在後面捆。麥芒紮在胳膊上，留下一片紅點，一齣汗，又癢又疼。他沒有吭聲，把草帽往下壓了壓，繼續捆。割到中午，五畝地割了不到一畝。他爹首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你爺爺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一天能割一畝。”

“我爺爺是割麥子的？”

“不是。你爺爺十西歲就進山挖金子了。我說的是你太爺爺。”

青磚把一捆麥子扛上肩，送到曬場上。曬場在村西頭，一大片夯實的泥地，被太陽曬得發白。他家的麥捆堆在曬場一角，跟別人家的隔著一道矮矮的麥秸籬笆。他把麥捆碼好，蹲在籬笆旁邊，從麥捆裡抽了一根麥稈。麥稈是金黃色的，中空，節上有一圈極細的絨毛。他把麥稈掐斷，斷面是圓形的，內壁光滑，有一層極薄的白色髓心。他把麥稈放在嘴裡嚼了嚼。甜的，帶著青草味。

王石頭也在曬場上。他沒有地，是幫老槐家收麥。老槐的兒子——青磚的爹——一個人忙不過來，王石頭就來了。他不用鐮刀，用一把從鐵匠鋪新打的大鐮，刃口有一尺多長，雙手握著長柄，掄圓了一揮，一片麥子齊齊倒下。他割得比誰都快，割到傍晚，老槐家的五畝地割完了三畝。他把大鐮往地上一杵，灌了一碗井水。

“這把大鐮，比鎬頭好使。”

老槐坐在麥捆上抽菸袋。“鎬頭是往地裡鑿，大鐮是貼著地皮摟。一個深，一個淺。”

“深有深的金子，淺有淺的麥子。”

曬了三天，麥穗曬得嘎嘣脆。連枷打上去，麥粒從穗軸上脫落，在曬場上蹦跳。打完一遍，用木叉把麥秸挑走，場上剩一層麥粒和麥殼的混合物。等風來，用木鍁揚起來。麥粒沉，落在近處；麥殼輕，被風吹到遠處。揚完，場上堆著一小堆金黃色的麥粒。

青磚蹲在麥堆旁邊，把手插進麥粒裡。麥粒被太陽曬得溫熱，從指縫間漏下去，沙沙響。像淘砂金的時候，沙子從指縫間漏下去的聲音。他把手抽出來，掌心裡粘著幾粒麥粒。金黃色的，飽滿的，像一粒一粒砂金。他把麥粒放進嘴裡，咬開。粉粉的，帶著生麥子的甜。

“爺爺，麥子像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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