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頭把碗裡的水澆完，站起來。井圈上“有金”兩個字被暑天的太陽曬得發燙，水珠潑上去，滋滋響著蒸發了。“不一樣。老槐叔那棵棗樹，是吃普通土長大的。我這棵，是吃鐵鏽水長大的。結出來的棗子，甜裡帶鐵腥味。”

“鐵腥味是什麼味？”

“你舔過鐵釘嗎？”

青磚想了想。他舔過。小時候把鐵釘含在嘴裡，涼涼的，舌尖一開始是鐵的涼，然後是極淡的鹹，然後是腥。不是魚腥，是鐵鏽的腥。

“鐵腥味不好吃。”

“單吃不好吃。跟甜裹在一起，就好吃了。”

青磚把手伸進兜裡。兜裡那片葉子，在野狼谷南坡的矽化木牆根下放了一夜，第二天他又去拿了回來。不是捨不得，是他想看看，葉子在矽化木牆根下放了一夜，會不會變。他去拿的時候，葉子還是翠綠的，沒有蔫，沒有黃。葉面上沾了一層極細的金色粉末——是矽化木牆的金色紋路脫落下來的地氣凝結物。他把粉末吹掉，葉子還是葉子。他把葉子掏出來，放在棗樹苗的樹根旁邊。翠綠的葉片貼著紅褐色的土，土裡埋著碎掉的鏽馬掌。

“王叔，這片葉子，是從最北邊那面牆裡的小樹苗上摘的。小樹苗是地氣養出來的。它離了根，不發光的活法，是安安靜靜地綠著。我在野狼谷南坡的矽化木牆根下放了一夜，它沾了一身地氣的金粉。我把金粉吹掉了。它還是它自己。”

王石頭蹲下去，把葉子拿起來看了看。“把它埋在這。鐵養土，土養樹。葉子爛了，也是土。”

青磚把葉子接過來，在棗樹苗的樹根旁邊挖了一個淺淺的坑，把葉子放進去，蓋上土。翠綠的葉片被紅褐色的土埋住了。土上面，棗樹苗的葉子在風裡微微晃動。他把土按實，澆了一碗水。

八月底，暑天快過去了。早晚有了涼風，井水也涼了。青磚每天早上端著一家人的衣服去井邊洗，井水冰手腕，得先把手搓熱了才敢伸進去。皂角的泡沫在涼水裡不起沫，得用熱水泡。他把皂角碎末裝在碗裡，從灶臺上舀一勺熱水，衝出灰撲撲的泡沫。

棗樹上的棗子全部打完了，只剩下樹頂最高處的幾顆，竹竿夠不著，留在枝頭。那幾顆棗子在暑天快完的太陽底下，紅得發紫，皮上起了皺，皺褶裡積著糖霜。風一吹，在枝頭輕輕晃動。青磚每天晾衣服的時候，仰頭看那幾顆棗子。它們在最頂端的枝頭，被太陽從早曬到晚，紅得最深，糖分最足。但它們夠不著。竹竿夠不著，爬上樹也夠不著——頂端的枝條太細，承不住人。它們就那麼掛著。

“爺爺，樹頂那幾顆棗子，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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