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印度公司不高興,可以去找別家買鐵。林家的鐵,不愁賣。”
赫德看著林啟辰,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動搖。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他才五歲,坐在椅子上,腳夠不到地面,說話的時候聲音奶聲奶氣的。現在他七歲了,還是坐在那把椅子上,腳還是夠不到地面,但說話的聲音變了——不是聲音本身變了,是說話的時候那種篤定。他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林家要什麼。赫德沒有再多說。
方德茂那邊,最近又有了新動作。他在福建沿海抓了一個姓林的漁民,那人不是澳洲林家的,是福州一個漁村的普通百姓,祖上三代都在海邊打魚。方德茂不管,先抓了再說。他要把姓林的抓光,讓福建沿海沒有人敢姓林。
林啟辰聽到訊息,沉默了一會兒。“鍾大哥,那個姓林的漁民,被關在哪裡?”
“關在福州的水師衙門大牢裡。”
“讓梁文韜去撈。銀子不是問題。撈出來之後,把他全家送到澳洲來。他的漁船、漁網、房子,林家賠。”
鍾大有領了銀子,連夜去了廣州,找到梁文韜,又找到劉德成。劉德成跟福建水師的幾個軍官有交情,花了八百兩銀子,把那個姓林的漁民撈了出來。漁民被放了之後,帶著一家老小上了一艘英國商船,從福州出發,經呂宋,到了澳洲。鍾大有在碼頭上接他,給他分了地、分了房、分了種子。
那位漁民姓林,叫林水生。他放下行李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新安城外的山坡上磕了三個頭,衝潮汕的方向。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鍾老闆,我不姓林了。林家害了我,林家也救了我。我這條命,是林家的。但我不能再姓林了——再姓林,方德茂還會抓我。”鍾大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姓林也好。姓什麼,你自己定。”水生想了想,說:“姓‘安’。澳洲的安。”
林啟辰聽到這個訊息,沒有說什麼。他在記事簿上寫了一筆:“林水生改姓安,入澳洲籍。”孫文藻在旁邊看著,問了一句:“三少爺,澳洲籍是什麼意思?”林啟辰說:“意思是他從今天起,不再是清朝子民,是澳洲居民。”
方德茂在馬尼拉又損失了一批貨。他在廣州查不到林家的布,就在菲律賓查——他派人在馬尼拉港口的商船上貼了告示,說林家的布是“非法貨物”,誰買了就是跟大清朝廷作對。西班牙商人不理他。他們買了林家的布,轉手賣給歐洲來的商船,賺得盆滿缽滿。方德茂的告示像一張廢紙,被人踩在腳下,踩進泥裡。他摔了一套茶具,換了一套新的,又摔了。師爺默默地把碎瓷片掃走,換了第三套上來。
林啟辰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幾艘英國商船的帆影正在緩緩向南移動。他在想,明年這個時候,新安城會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布,更多的炮。而方德茂,大概會摔更多的茶具。摔就摔吧。茶具是潮汕燒的,澳洲也有窯。方德茂摔一套,林家燒一套。摔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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