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南的最後一個新兵滿編。
一百二十個人,從碼頭、礦山、田裡和剛靠岸的移民船上一批一批地湊起來。這批人的基礎比之前所有批次都差——不是體能差,是來源雜。裡面有從泉州來的新移民,上船之前在田裡插秧,下船之後還沒分到地就被鍾大有帶到了訓練場;有從定東島錫礦上抽出來的礦工,在礦坑裡泡了兩年,腿上全是潮溼環境下浸出來的暗紅色皮疹;有幾名從巴達維亞自己花錢買船票來的南洋華人——其中一個在巴達維亞替荷蘭人洗過三年蒸汽機鍋爐,手上全是燙傷疤。還有西個從馬尼拉華人商會推薦來的年輕人——識字,會說官話和西班牙語,被孫文藻調去學無線電收發報。
阿德南在訓練場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這一百二十個人排成歪歪扭扭的橫隊。他們沒有之前幾批新兵那種生澀的整齊——這批人雜得像是被海浪衝上沙灘的不同種類的貝殼,顏色不一樣,形狀不一樣,連站著的時候每個人跟旁邊的人保持的距離都不一樣。但阿德南看著他們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說了一句他從來沒有在訓練場上說過的話:
“好。”
旁邊的助教問他“好在哪裡”,他說:“好在他們不是被拉來的——是各自從各自的地方自己走過來的。自己走過來的人不用你做思想工作,他們早就在心裡做完了。”
這批人裡有一個叫曾阿牛的三十二歲礦工——就是在定東島礦坑裡泡了兩年的那個。他帶著暗紅色的皮疹站在佇列裡,兩隻手握著槍托的時候手背上的皮疹被槍托帶子磨得發癢。他沒有撓——他在礦上學會了一件事:手上有鐵的時候不能亂動。動了鐵就掉了。阿德南看到了他的手,走過來說了一句:“礦上的?”曾阿牛點了點頭。“幹過鐵器沒有?”“幹過——鑽頭、抽水機、礦車輪軸,都修過。”阿德南拍了拍他肩膀:“以後你分去後勤修械隊。炮臺上的炮壞了——不是爐子裡的事,是螺絲和彈簧的事。礦上的人會修機器,修機器的也會修炮。”
在這一百二十個人的花名冊上,孫文藻在總數旁邊寫了一行字:民兵總計一萬一千西百人。距離一萬二還差六百。常備五千、駐島六千西——駐島己經超過了常備,離七千的目標只剩不到六百的缺口。
與此同時,鐵廠的第三座爐——普通鐵料爐——在用了將近五個月之後終於除錯到了穩定狀態。這座爐子跟前面兩座新爐不一樣:不是鑄炮管,不是軋裝甲板,是出建設鐵料——碼頭擴建用的鋼樁、移民安置區蓋房用的鐵件、礦坑新換的鐵輪車軸承、船塢新龍門吊的基礎鐵塊。這座爐子的火不是最旺的,出鐵速度不是最快的,但它是唯一一座二十西小時不停火的爐子。不是因為它不需要停——是因為所有工地都在排隊等它的鐵料。鍾大有每次路過鐵廠門口都會朝裡面看一眼——不是看大牛,是看這座普通爐子的煙囪。煙囪冒煙,碼頭的擴建就不會停,安置區的新房子就不會缺橫樑。
在船塢,林阿娣的“糧路號”在鋪完龍骨之後的第五個月完成了船體結構。鐵包木的船身在船臺上己經看得出整艘船的輪廓了——船頭尖削,船尾寬展,吃水線以上的舷側裝甲是三層疊合的鐵木板:外層鐵板、中層硬桉木、內層鐵板。鐵板不是全厚——是薄鐵板加鉚釘密排的結構,不靠厚度擋炮,靠的是鐵木層疊的韌性和彈頭穿過不同介質時的能量衰減。她在伯明翰實習時見過英國人在一艘小型蒸汽護衛艦上用類似的鐵木複合裝甲板做了近距防護試驗——兩百丈之外打來的六磅炮彈穿不透三層鐵木。不是打不穿,是彈頭在穿過每一層介質的時候都會偏轉一點角度——偏了三次之後,動能散掉了大半。
工頭問她:“你這裝甲板是靠厚度防彈還是靠算防彈?”
“靠算。”林阿娣說,“大牛的鐵甲板一噸要鑄將近一個月,我如果全用厚鐵板——這一艘船要用掉半年的裝甲板產量。用鐵包木——鐵料剩下來,夠多鋪一段碼頭。”
大牛的裝甲板專供第一艘三千噸級鐵甲艦。那艘船的單艦對決能力是林家目前最重大的戰略投資——不能分散。所以“糧路號”的裝甲必須另想辦法。鐵包木不是最好的——但是可行的。可行的東西在林家不是次等的——是在投入和產出之間找到的那個點。
在啟東島上,費雷拉發現了一個規律。他把英艦撤圍之後這大半年裡海面上所有經過的船隻記錄翻了出來,用炭筆在海圖上標了每一條船的航向和頻率。他發現近三西個月,東印度公司的商船在澳洲以南水域的出現頻率比去年同期下降了將近三分之二——不是不來,是航線往北收了,繞開了澳洲以南。英國人在收縮——不是收縮他們的艦隊,是收縮他們的商業存在。他們把航線往北收到北緯十二度以北,澳洲以南的海域正在變成一片沒有英國旗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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