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辰看完之後把簡報遞給孫文藻。孫文藻把要點抄進簿子裡——鑽點位置、日產十五桶、正往東偏。他在“正往東偏”旁邊畫了一把小小的鑽頭標記——這是他新發明的標記符號，代表“此處為資源方向變化趨勢，需長期追蹤”。
“荷蘭人在往望加錫海峽方向打井。”孫文藻說。
“他們是在跟著油田的走向——油田的地層結構往東下傾。跟著地層走，井口位置自然就偏東了。他們不是衝著我們來的。”林啟辰說，“但不管是不是衝著我們來的——井口每往東偏一里，荷蘭人在這片海上的補給需求就多一分。他們早晚會遇到運輸線的問題——從內陸往外運十五桶油，靠河運和陸路兩段接力。這種運法隨時會斷。等他的運輸線斷一次——他就會想到我們。”
“我們這時候應該在旁邊等著還是主動去？”
“等。”林啟辰說，“等他斷了再去找他。斷了的時候談條件——你是救他的人。沒斷的時候去找他——你是搶他東西的人。同一個人，在同一片油田上，先等後救——跟先搶後談——代價不一樣。”
在西班牙馬尼拉總督府，一週之後發生了一件跟林家沒有首接關係但影響深遠的事。總督本人正式簽署了一份對英國外交部的外交照會，內容不是抗議——是“關切性詢問”。照會的核心措辭比上次羅德里格斯偷帶出來的非正式版更正式:西班牙王國對英國皇家海軍在太平洋中部方向增加海軍存在的目的表示關切，並請英方確認此舉不構成對西班牙在西太平洋傳統利益範圍的擠壓。
“關切性詢問”不是抗議，不是反對，不是譴責——但它是西班牙第一次用正式的外交文書而不是非正式的私下表態來表達對英國在太平洋方向的關注。這份照會里沒有提“林家”兩個字。但每一個人讀到它的人都知道西班牙人問的是哪一片海。
羅德里格斯在新安城收到訊息之後，到議事堂跟林啟辰說了一句:“上次我拿的是海圖。這次是照會。照會不是我寫的——但之前那份非正式版是我在內部會議上提的草案。草案的措辭比我敢寫的硬——但在會上被上面的人改成了“關切”。“關切”比“抗議”輕，但它是官方的。官方的東西一旦發出去了就收不回來。”
“改你稿子的人是誰？”
“總督的政務助理——一個頭發白了一半、在總督府坐了三十年的老官僚。他在改我稿子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年輕人，外交文書不是你拿來抒發感情的——是用來在未來的談判桌上先佔個座位的。你先寫“關切”，下次就能寫“不滿”。寫兩次之後第三次就沒人問你為什麼寫了。”
林啟辰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他見過很多種外交——英國人把封鎖說成聯合檢查、赫德把通商合約說成管理權轉移、葡萄牙人說貿易不需要國號只需要信任、現在西班牙人又把關切說成佔座。所有洋人都有一套把自己的意圖裹在一層層字眼裡面的本事。林家的本事不是裹字眼——是在字眼被裹得最厚的時候把炮管推到最前面。
“羅德里格斯，”林啟辰說，“你回去告訴你的那位老官僚——林家非常感謝他在未來的談判桌上替我們先佔了一個座位。不過座位靠筆，坐得穩靠炮。”
羅德里格斯點了點頭。他把皮箱裡剩下的最後幾張海圖拿出來放在桌上。這幾張海圖不是西班牙的——是法國人杜蒙十幾年前畫的一張澳洲以東島嶼的水深圖，他在馬尼拉的舊書攤上花半個比索買回來的。圖上畫著啟東島和淡水島周邊的水深——是法國人在來澳洲之前很多年就測繪過的資料。杜蒙當年畫這張圖的時候大概不會想到——十幾年後這張圖會放在林家的議事堂桌上，被一個葡萄牙人指著上面標註的水深數字往港外打暗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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