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羅洲勘探隊是在第九個月的頭上出發的。

五個人，一條船。領頭的姓楊，叫楊阿貴——就是淡水島上老邱那個每次咽口水的年輕哨兵。他在淡水島上守了將近一年，從個看到炮彈會咽口水的新兵變成了島上最年輕的哨長。阿德南把他從淡水島調回來，給了他五個人和一條從魚汛隊裡抽出來的舊帆船。任務只有三樣:走、看、記。走進婆羅洲東部的熱帶雨林，看荷蘭人的石油勘探隊打到了什麼地方，記下沿途每一條能走船的水道和能修路的旱道。

出發之前，阿德南在他面前鋪了一張婆羅洲的簡圖——圖是從澳門買回來的荷蘭人自己出版的航海圖，上面用虛線標了幾處“疑似含油層”和兩處荷蘭人己經打了鑽的位置。阿德南指著最南邊的一個鑽點說:“荷蘭人在這裡打了一口井——井深大概三百尺，日產大概十桶。十桶一天——夠一艘蒸汽船燒一整天。但不夠一個艦隊燒。荷蘭人如果還想在婆羅洲多打井，就必須往東擴——往東擴就靠近我們的望加錫海峽航線。你的任務是摸清他們往東擴了多遠。”

“摸清了之後呢？”

“摸清了之後不需要打——只需要知道。知道他們打到哪裡，林家就知道自己的鑽頭該往哪裡下。”

楊阿貴把簡圖摺好放進了防水皮筒裡，轉身上了船。他的船上裝的不是彈藥，是米、乾魚、砍刀、治瘧疾的金雞納霜粉、和一臺手搖式發報機——無線電的發報距離大概三十海里，在海邊可以聯絡到望加錫海峽上的林家運輸船。他上船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碼頭上的人——阿德南沒有送他，只是站在訓練場邊上遠遠看著。老邱站在碼頭邊上，左眼眯著——不是因為風，是他那隻眼睛見風就流淚。他朝楊阿貴揚了一下下巴——就是來送他的，但什麼都沒說。

船出港的時候海面上有風，帆鼓滿了往西北方向走。五個人在甲板上各自找了個位置坐著——有的在擦砍刀，有的在檢查蚊帳，有的趴在海圖旁邊拿炭筆沿著婆羅洲的東岸畫導航方向。楊阿貴站在船尾看著新安港一點一點變小，想起他在淡水島上第一次見老邱掀炮衣時的情形——那時候他不知道炮衣掀開意味著什麼。現在他知道了。現在他帶著五個人坐一條舊帆船往婆羅洲走——不是去打炮，是去找油田。找油田也是在守——不是在炮臺上守，是在地圖上守。

在新安城，民兵人數在第九個月正式突破了一萬。

孫文藻在簿子上寫下“一萬零三百人”之後停頓了很久——不是數字難寫，是他在想一件事。他在林家管了幾年文書，見過很多數字——糧倉的儲糧數字、碼頭的貨船數字、移民的登記數字、炮管的量產數字。但這些數字裡最大的一個，不是米，不是鐵，不是船——是人。一萬個能扛槍上島的人。這一萬個人裡有林滿那樣的十六歲炮手，有林水生那樣走一整夜把鞋底磨穿的兵，有巴達維亞碼頭上扛了十年貨的南洋華人，有從泉州漂了一個月海路來的漁民。他們每人手裡的一杆槍，就是林家在這個世界上的國界線。

“一萬零三百。”林啟辰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離一萬二還差將近兩千。”

“最後兩千最難。”阿德南說，“能參軍的人己經基本都進來了。現在要抽，就要從礦山和碼頭上的固定勞力裡抽。抽一個，就要找一個人頂他的位置。”

“頂他的人從哪裡來？”

“從下一批移民裡來——如果移民船跟得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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