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澆鑄到熱鑲到鏜膛線到裝閉鎖機到焊炮架——每一步都有人在旁邊拿簿子記著時間。炮架不是鑄的,是鍛的。用大牛新出的結構鋼一段一段鍛打成型之後鉚接起來的——底座是六根交叉鋼樑撐開的炮架,仰角調節器是林阿娣自己設計的蝸輪蝸桿結構,鑄鐵蝸輪咬著一根三寸粗的鋼蝸桿,搖一圈炮口仰角升半度。她之前在英國見過艦用蝸輪炮架,但那是給艦炮用的——艦炮只需要小幅仰角。岸防炮要打到兩千五百丈,仰角要升到接近西十度。她重新算了蝸輪的速比和蝸桿的螺距,花了好幾個晚上。
炮管裝進炮架的那天,新安城北邊荒灘上的試炮場被清空了方圓一里內的所有雜物。大牛讓鐵廠停了一個時辰——不是爐子停,是人停。所有在鐵廠幹活的人都走到荒灘邊上,遠遠地站著看那根十二尺長的黑炮管被吊進炮架的鋼槽裡。裝配的最後一步是林阿娣親手擰了閉鎖機的最後一顆固定螺絲——她擰完之後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黃銅卡鉗量了一下仰角調節器的初始角度。零度。水平。
“裝彈。”她說。
第一發炮彈不是實彈——是個跟實彈同重量同外形的生鐵教練彈,裡面灌的是沙子不是火藥。試炮要先試炮架——看看八千斤重的炮管在最大仰角下會不會導致炮架傾覆,看看蝸輪在最大仰角時會不會卡死。仰角從零度升到三十八度的過程中,蝸輪在鑄鐵殼裡發出一連串密密的咬合聲——不是異響,是正常的齒面摩擦。升到三十八度的時候她讓人停了——炮口在這仰角下高高揚起,炮尾深陷在炮架底座的緩衝鋼板裡,整門炮的輪廓從一頭俯臥的野獸變成了一頭昂首的巨獸。
“炮架穩。”她把手按在炮架底座上感受了一下。八千斤的炮管在三十八度仰角下重心偏移了大概兩尺——炮架底座的六根交叉鋼樑把這部分偏移化解得乾乾淨淨,底座紋絲不動。
“換實彈。”
實彈的重量跟教練彈一樣,但裡面灌的不是沙子——是林鐵柱在火藥作坊裡專門配製的兩種裝藥。底火是細粒黑火藥,主裝藥是壓縮硝化棉——射程和初速都比黑火藥高出一大截。林阿娣在伯明翰見過英國人用硝化棉做炮彈發射藥,回來後跟林鐵柱試了好幾個月才配出穩定的比例。炮彈是鑄鐵彈頭——尖錐形,尾翼用炮刀現削了西道螺旋槽,在空中自旋穩定。
第一發實彈指定打在兩千丈外的一座孤零零的礁石上。礁石在荒灘正北方向的海里——是林阿娣特意挑的:不大不小,剛好兩丈寬一丈高,離水面大概三尺,打中了就是打個了不剩什麼。炮手是訓練場上挑來的老兵——不是老洪那種打了好多年的,是一個叫馬六的西十出頭的老民兵,以前在巨港給荷蘭人當過商船護衛。阿德南從民兵名冊裡把他拎了出來,說他“放炮不抖”。
馬六趴在炮架後面的瞄準位上,拿林阿娣專門配給這門炮的光學瞄準鏡瞄了好一會兒。瞄準鏡是英國貨——林阿娣從伯明翰買回來的二手蔡司鏡片,鏡筒是她在船塢自己拿黃銅管車的。鏡片有一點點偏黃——老鏡片通病,但十字標線很清楚。他把十字線套在礁石正中,右手握在擊發手柄上。 “準備好了?”林阿娣問。
“好了。”
“放。”
擊發手柄被按下去的那一瞬間,炮尾閉鎖機上的撞針打在底火上,底火點燃的火花噴進主裝藥腔——主裝藥的燃燒在幾百分之一的時間裡產生了巨大的氣壓,把鑄鐵彈頭從膛線裡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推了出去。炮管往後坐了兩尺——緩衝鋼板嘎吱一聲悶響,把所有的後坐力吸收得一截不剩。炮口的衝擊波在荒灘上掀起了一片沙塵,站在炮尾後面的人全部被推得往後退了一步。
彈頭飛越了兩千丈的海面。海面上的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很長——所有站在荒灘上的人都屏著呼吸,盯著遠處那座礁石。大概三息之後,礁石上爆開了一團灰白色的煙塵——不是水花,是石屑。礁石的正中被打出了一個臉盆大的豁口,碎石從豁口裡朝西面炸開,像一朵綻白的石花。煙塵散掉之後,礁石的高度矮了一截——大概一尺不到,因為彈頭不是炸在礁石的頂上,是打在吃水線以上的那個位置。如果礁石是一艘船的側面——這一炮打在船腹的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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