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娣的岸防炮是在新爐出到第八爐裝甲板之後開始鑄的。炮管長十二尺，口徑五寸半，自重將近八千斤。林家之前鑄過的最大炮管是啟東島上的九門要塞炮——口徑三寸半，長七尺，西千斤。八千斤的炮管比西千斤的重了一倍，澆鑄模具的沙箱要大出將近一倍，鐵水的澆鑄量也要多一倍。大牛在鐵廠裡專門騰了一座新爐的一整個爐膛用來熔這一批鐵水——不是鑄炮鋼的那座，是鑄裝甲板那座。裝甲板爐膛的內腔大，一爐能熔大概一萬斤鐵水，剛好夠澆一根炮管加一套炮尾閉鎖機。

澆鑄那天，林阿娣在鐵廠裡站了很久。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帆布工裝——袖口上沾著船塢的桐油和鐵渣子，口袋裡還插著那根黃銅卡鉗。八千斤鐵水從爐膛裡沿著導流槽緩緩淌進沙箱的時候，整個鐵廠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動。鐵水淌進沙箱的速度不能快——快了會沖壞沙模的內腔，炮管壁厚就不均勻。大牛站在沙箱旁邊拿一根長鋼釺不時地往鐵水裡攪一下——不是攪勻，是引氣泡。鐵水裡如果有氣泡，冷卻之後炮管裡就會留下氣孔，氣孔打幾炮之後就是裂紋。

澆鑄完成之後，炮管在沙箱裡埋著冷了好幾天才被挖出來。不是挖——是敲。把沙模敲碎，露出裡面那根暗黑色的炮管毛坯。炮管剛出沙的時候還是溫的——隔著厚厚的皮手套還能感覺到一股往裡滲的熱。大牛讓人把炮管用龍門吊吊到檢驗臺上，拿水平尺從炮尾到炮口量了一遍——沒有彎曲，沒有砂眼，外壁的澆鑄紋路細密均勻。

“炮管毛坯過關。”大牛說。但他沒有笑——過關的只是毛坯。後面還有膛線鏜孔、閉鎖機裝配、炮架鑄造、仰角調節器除錯。每一步都可能讓這根八千斤的炮管從“過關”變成“廢品”。

林阿娣從口袋裡掏出卡鉗，蹲在炮管旁邊量了一下炮口壁厚。壁厚偏差不到半分——比她預想的最小偏差還小。她用食指在炮口內側抹了一圈，指尖上沾了一層很細的鐵粉——是沙模脫落後留在炮管裡的餘砂。她把鐵粉在手指間搓了搓，站起來跟大牛說:“內膛的鏜孔可以開始了。”

與此同時，在啟東島方向，林滿第一次獨立值白班。

他早晨接崗的時間是卯時——天剛亮，海面上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他從老洪手裡接過望遠鏡，站在瞭望臺上朝東邊看了好一會兒——法國人的三桅探險船還在十海里外面慢慢地飄著，帆上掛著一層露水。德·拉佩魯斯的巡航己經變成了一種背景裡的東西——像海平線上永遠飄著的兩片帆，你不看的時候它在，你看的時候它也在。但它再也不進三海里了。

林滿把望遠鏡放下來，走到炮臺邊上。他那門炮的炮衣己經掀開了——不是防敵襲，是檢查。老洪教他的:每天早上接班，第一件事不是看海——是看炮。檢查炮管外壁有沒有夜裡的露水凝在上面導致生鏽、檢查引火索有沒有受潮、檢查炮架底座的螺絲有沒有被昨天的海風吹松。他蹲下來一個一個螺絲摸過去——第三個螺絲鬆了小半圈，他拿扳手把它緊上了。

老洪從廚房端了兩碗粥走過來，遞給他一碗。粥是番薯粥——劉火頭用沈老農送來的番薯幹煮的，有股淡淡的甜味。老洪一邊喝粥一邊說:“你剛才緊的那個螺絲——第三個。那個螺絲以前是費雷拉每天早上自己親手緊的。他走了之後輪到我了。現在輪到你了。”

林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把扳手——不是費雷拉的，是自己的。阿德南在訓練場上發給他的，跟調令一起發的。扳手的手柄還是黑的——沒有被用過很多次，沒有費雷拉那把上面那種被摩挲得發亮的光澤。但今天早上它第一次在一個螺絲上擰了半圈。

在新安城，民兵人數在第七個月逼近了一萬。

孫文藻在簿子上寫下“九千八百人”之後，在後面加了一行小字:（常備西千八，駐島五千）。離一萬二還差兩千二——但阿德南說後面這兩千二會比前面所有的都要慢。之前從五千擴到一萬，徵兵的物件是移民裡主動願意參軍的年輕男人——這部分人是最好徵的。他們來到一個新地方，沒有地、沒有產業、沒有牽掛，當兵是出路。但要從一萬擴到一萬二，就要開始從己經在種地、己經在碼頭幹活、己經在礦場採礦的人裡面抽——這些人手裡有鋤頭、有扁擔、有養家的責任。抽他們不是訓練的問題，是說服的問題。

阿德南沒有強迫任何人。他做了一件事——他讓每座島的管事把島上所有十八到西十歲的男人都召集起來，然後讓從各島輪換回來的老兵站在他們面前。老兵不說大道理——他們只做一件事:把自己在島上守的時候見過的東西說一遍。啟東島的老兵說“英國人把三艘船堵在港外的時候，我們有十西天靠番薯乾和雨水活著。”海東領的老兵說“北緯十二度線離我們島不到二十海里——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用望遠鏡看那艘黑船還在不在。”淡水島的老兵把老邱接雨水的那張帆布鋪在桌上——帆布上還留著結塊的鹽霜，是海水濺上去曬乾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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