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是美金夠硬！”李力嗔笑著插了一句。

但他的目光卻沒有偏移，一首落在前方那條筆首的、通往深處的公路上。路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天空越來越暗，空氣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臭，不是腥，而是一種更抽象的、像是時間本身的味道。

三十多年前，這裡曾經是一座繁華的城市，有工廠、有學校、有醫院、有遊樂場，有近五萬人在這裡生活、工作、戀愛、生子。現在，那些都不在了。只有這條公路，還在。

夏銀河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白樺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越往北，人跡越罕至。路面上開始出現裂縫，裂縫裡長出枯黃的野草，在秋風中瑟瑟發抖。路牌鏽跡斑斑，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有的甚至己經整個倒伏在草叢裡，被藤蔓纏繞。偶爾能看到廢棄的車輛，歪斜在路邊的溝渠中，車窗碎裂，車身鏽穿，輪胎乾癟，像是被遺棄了半個世紀的骸骨。

大約又開了半個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片建築群的輪廓。

普里皮亞季到了。

蘇媚透過擋風玻璃望出去，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李力嗔也放慢了車速，麵包車幾乎是滑行著駛入這座曾經的“模範城市”。夏銀河靠在座椅上，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

這裡曾經是蘇聯最引以為傲的新興城市，是核工業精英的居住地，是社會主義現代化的樣板間。五萬人在此生活，擁有文化宮、酒店、電影院、遊樂場、體育場、學校、醫院、咖啡館。這裡的居民享受著全蘇聯最優質的福利，人均壽命比全國平均水平高出十年。這裡有最好的幼兒園，最先進的診所，最漂亮的公園，最齊全的商場。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寂靜。一種深入骨髓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彷彿連風都不敢大聲呼嘯的寂靜。

街道很寬，六車道，鋪著己經開裂的瀝青。路面長滿了荒草，野草從裂縫裡鑽出來，瘋狂地生長，有些己經高過了膝蓋。街道兩側是成排的居民樓，標準的蘇聯式板樓，九層到十六層不等，灰白色的外牆斑駁脫落，露出裡面黑色的防水層。窗戶全部碎裂，空洞洞的視窗像無數只失明的眼睛，茫然地凝視著虛空。陽臺的鐵欄杆鏽得發紅，有些己經斷裂，懸在半空中，風一吹就吱呀作響。

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曾經是花園和草坪，如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灌木和野樹。那些樹不知道是從哪裡飄來的種子，長得歪歪扭扭，枝條交錯，把整片空地遮得嚴嚴實實。樹根從地面拱起，把瀝青路面撐裂，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地下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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