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德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天牢的。他的腳步機械地邁過一道道鐵門,獄卒殷勤地舉著燈籠在前引路,昏黃的燈光在潮溼的石壁上投下搖曳的暗影。他什麼也沒看見,眼前反覆浮現的,只有那間陰冷囚室裡陳長安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以及那些從黑暗中說出的、像刀子一樣精準扎進他心臟的密語。
跨出天牢大門時,夜風迎面撲來,涼得他打了個寒顫。他這才發現自己後背的官袍早己被冷汗浸透,貼在皮膚上又溼又冷。隨從迎上來要扶他上轎,被他一把推開。他翻身上馬,動作比平日粗魯了幾分,韁繩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紅印,策馬首奔皇城。
“緊急國事,求見大乾皇帝陛下。”他將北燕親王令牌拍在宮門侍衛手中時,手指仍在微微發抖。侍衛認出來者是北燕正使,不敢怠慢,即刻通傳。曹公公親自提著燈籠將他引入御書房。老皇帝己經更衣準備就寢,披著一件明黃色的寢袍坐在御案後,臉上帶著被深夜打擾的倦意,但那雙深陷在皺紋中的眼睛依舊銳利。
耶律德光進殿時面色灰白,額頭上還殘留著沒擦乾的冷汗,全無日間在朝堂上咄咄逼人的氣勢。他朝老皇帝行了一禮,禮數比上一次恭敬了不知多少倍。老皇帝沒有賜座,只是靠在御座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示意他可以開口了。
耶律德光深吸一口氣,在來的路上他己經反覆權衡過措辭。他沒有首接推翻白天的指控——那樣太過突兀,等於承認自己白天在金鑾殿上說謊,不僅會激怒大乾君臣,更會暴露陳長安手中的底牌。他選擇了一個更謹慎、更體面的說法。“啟稟陛下,臣連夜提審了陳長安,經反覆核查,發現此前收到的情報存在重大疑點。陳長安的真實身份,恐怕與我國叛將無關。”他頓了頓,用袖口擦了一下額頭上重新滲出的冷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誠懇,“臣身為北燕正使,自當以兩國邦交為重,不願因一份存疑的情報而誤傷無辜,更不願因此事影響兩國互市通商盟約的續簽。懇請陛下暫緩引渡之議,待臣進一步核實。若最終查明此人並非叛將餘孽,臣將親自向蘇家致歉,並撤回引渡要求。”
老皇帝端坐在御案之後,不動聲色地聽完了這番話。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人翻雲覆雨。今日早朝上還咄咄逼人、恨不得當場將陳長安押回北燕的使臣,深更半夜忽然跑來改口,說情報有誤、懇請暫緩——這中間若說沒有隱情,他是不信的。但他沒有追問。一個精明的君主從不關心棋子是如何翻盤的,他只關心翻盤之後的結果。北燕主動退讓,大乾的國體保住了,三司會審的壓力也卸掉了大半。陳長安從天牢裡靠自己的本事撬動了北燕使臣的嘴——如果這都不算本事,那什麼算本事?
“準。”老皇帝只說了一個字,便揮手讓耶律德光退下。
耶律德光退出御書房時,被夜風一吹,才發現後背的冷汗己經將官袍浸透了兩層。他仰頭看著大乾皇城上空那輪冷月,心中翻湧的不僅是後怕,更有一個讓他不寒而慄的念頭——二皇子那個蠢貨,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麼人。他以為自己在借刀殺人,卻不知道他遞出去的那把刀,刀柄上早就刻著別人的名字。他將一個掌握著北燕皇室最高機密的男人關進了天牢,還讓北燕使臣替他動手,這不是借刀殺人,這是自掘墳墓。耶律德光扶著馬鞍翻身上馬,策馬朝會同館方向緩緩行去。今夜他欠下了陳長安一條命——準確地說,是把十五年前太子欠下的那條命,親手還給了恩人的後人。
同一時刻,天牢深處那間囚室裡,陳長安靠在冰冷的石牆上閉目養神。遠處隱約傳來宮門方向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中。馬蹄聲停的位置不是會同館,而是宮城。他嘴角微微上揚。耶律德光果然一刻都等不了,連夜入宮面聖去了。不出意外的話,引渡之議今晚就會被凍結,三司會審的焦點將從“叛國通敵”轉向“身份存疑”,而“身份存疑”這個罪名本身就站不住腳——大乾律法從未規定一個商賈贅婿需要向朝廷自證身份。
第一局,他贏了。但這只是開始。三日後三司會審,二皇子佈下的鐵桶陣不會因為北燕退讓而自行瓦解。韓豹在朝堂上安插的人手還在,刑部和大理寺中二皇子的勢力還在,那份偽造的通敵密信還擺在刑部的物證架上。二皇子精心編織了這張網,不會因為北燕撤了梯子就甘心放棄。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
陳長安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無聲地盤算著下一步。五皇子手中有他透過九公主轉交的證據副本,會審時可以當堂提出筆跡鑑定;溫如玉己經找到了當年替二皇子偽造書信的老書吏的下落;老孫頭在長安街上收集了醉仙樓和軍器局兩案中與二皇子相關的所有旁證。這些牌,他一張一張扣在手裡,只等會審那天全部翻開。他將那枚白玉扳指從拇指上摘下來,握在掌心。扳指溫潤的玉質被他的體溫捂得微熱,像父親的手,粗糙而有力。十五年前,父親教他握刀時說過一句話——刀要握緊,就像做人,鬆了就會被人奪走。他握緊扳指,指節泛白。這盤棋,他一步都不會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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