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中陷入了漫長的沉默。耶律德光站在陰冷潮溼的石板地上,背後是滲著水珠的牆壁,面前是盤腿坐在稻草堆上、神色平靜得像在自家後院裡喝茶的陳長安。他的腦海中天人交戰,兩種選擇像兩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無論往哪邊轉頭都會割出血來。
如果他改口,此番入京的所有圖謀都將付諸東流。二皇子的借刀殺人之計會落空,北燕使團興師動眾入京指認卻當眾翻供,將成為天下笑柄。他在朝堂上會被彈劾,二皇子那邊也得罪得乾乾淨淨。但如果他拒絕——他幾乎不敢往下想。太子耶律洪欠鎮北王的那條命,不是普通的恩情。那是救命之恩,是明知他是敵國太子卻仍然以禮相待的君子之義。如果太子得知當年救命恩人的後人被他這位皇叔親手送上了死路,他在北燕朝堂上,將再無立足之地。以太子的性格,他這輩子都別想再踏進王庭半步。
陳長安似乎看出了他的掙扎,沒有催促,只是靠在石牆上用拇指輕輕摩挲著那枚白玉扳指,狼頭紋樣在他指間明滅可見。沉默了片刻後,他忽然淡淡開口,語氣像是在補充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我提醒你一件事。我父親當年和太子相處了一個月,兩人每日同帳而臥、同桌而食,聊了很多。有些事,太子可能連你這位皇叔都沒有告訴過。比如,關於某位親王與後宮某位嬪妃之間的一些私事……”他沒有說完,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耶律德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
“夠了!”耶律德光厲聲打斷他,額頭上青筋暴跳。他死死盯著陳長安,試圖從這張年輕的臉上找到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但他找不到。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到讓他脊背發涼。他是北燕親王,知道那樁宮廷秘聞的內幕——那是涉及一位手握重兵的親王與後宮一位寵妃之間的醜聞,事情敗露後所有知情者都被秘密處決,連卷宗都在檔案庫中被抽走焚燬。能從太子口中得知這件事的,只能是太子在極其私密的場合下親口告知的人。而十五年前太子在大乾境內唯一有過單獨接觸的,就是鎮北王。這進一步印證了陳長安的身份,也讓他意識到,對方手裡還握著更多他惹不起的東西。
陳長安沒有再逼他。他重新坐回稻草堆,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甚至還歪了歪頭,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我不需要北燕的報答。鎮北王府從不挾恩圖報,這是我父親教我的。”他頓了頓,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看著耶律德光,“我只需要你在會審時做一件事——改口,說認錯人了。”
耶律德光咬著牙,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你這是在要挾本王?”
陳長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表面無波無瀾,底下壓著能凍碎一切的萬丈寒流。“不,我是在給你一個機會。一個向北燕太子證明你忠心護主、保全了皇室諾言的機會。”他將扳指重新戴回拇指,動作不緊不慢,“如果你拒絕,明天太子的案頭就會出現一封密信,詳細陳述你是如何明知故犯地將恩人之後送上絕路的。你覺得,以太子的性格,他會怎麼做?怎麼選,你自己決定。”
耶律德光站在囚室中央,全身僵首。汗水從他額角滲出,沿著花白的鬢角緩緩滑落,滴在積了水的地面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啪嗒聲。囚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水滴從石縫滲出的聲音和兩人之間幾乎凝固的空氣。他感覺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進退失據——眼前這個人,他之前以為只是一隻待宰的羔羊,現在才發現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而他偏偏不能一刀砍下去,因為這頭狼的脖子上掛著一塊免死金牌,是他北燕皇室親手送的。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心裡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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