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德光死死盯著陳長安,額頭上的汗珠沿著花白的鬢角緩緩滑落。他活了六十多年,從草原上的騎射手做到北燕親王,見過無數大風大浪,但此刻他感受到的,不是憤怒,不是震驚,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寒意。因為陳長安接下來說出的那段往事,恰恰是北燕皇室塵封了十五年的最高機密——一件只有皇帝、太子和他這位皇叔才知道的事。
十五年前,北燕與大乾在雁門關外那一戰,北燕慘敗,鎮北王以三萬鐵騎大破北燕十萬大軍,斬首三萬餘級。耶律德光的兩個兒子都死在那場戰役中,他本人也被鎮北王一槍挑下馬,僥倖撿回一條命。但很少有人知道,就在那場大戰結束後不久,還發生了另一件事。當時年僅十六歲的北燕太子耶律洪,年少氣盛,不顧父皇勸阻,私自潛入大乾境內,想親眼看看那個將他父輩打得落花流水的鎮北王究竟是何等人物。他偽裝成馬販,帶著幾個親隨混入大乾邊境,卻不料在雁門關外遭遇了一夥流竄的馬匪。親隨全部戰死,耶律洪身中數刀,倒在雪地上奄奄一息。
恰巧,鎮北王率親衛巡邊,在雪地裡發現了這個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少年。親衛搜出了少年身上藏著的北燕皇室令牌,建議鎮北王斬草除根——這是北燕的儲君,殺了他,北燕至少十年不敢南顧。但鎮北王只是將那面令牌在手中掂了掂,翻身上馬,命人將少年抬回軍營。他沒有殺這個敵國的太子,反而以王府秘藥親手為他敷傷,將他留在軍中調養了整整一個月。每日同帳而臥,同桌而食,從不以俘虜相待。耶律洪起初絕食抗議,鎮北王也不勉強,只是每天把飯菜放在他床頭,來的時候說幾句話,走的時候把門帶上。漸漸地,耶律洪開始吃飯,開始說話,開始用那雙少年的眼睛打量這個被父輩稱為“殺神”的男人。
一個月後耶律洪傷勢痊癒,臨別前夜,鎮北王親自備了一桌酒菜為他送行。那夜兩人對飲至深夜,鎮北王對耶律洪說了一番話,大意是:你是北燕未來的皇帝,我是大乾的鎮北王,戰場上一刀一槍,我絕不留情。但戰場之下,我不殺一個手無寸鐵的少年。兩國交戰,死的都是百姓,能少死一個,就少死一個。耶律洪沉默良久,解下腰間那面皇室令牌放在桌上,說這塊令牌可以調動北燕邊軍一萬人馬,是他的命,現在他把它送給鎮北王,以報救命之恩。鎮北王沒有收那塊令牌,只是說:令牌你留著,你是儲君,回國還要用它。我不需要你報答我,但你記住一件事——若將來我鎮北王府後人有難,持北燕皇室密語求助,北燕皇室必須報答。不問緣由,不計代價。
耶律洪回國後始終恪守這個秘密。他將那套皇室密語中最古老、最核心的部分——連許多皇族嫡系子孫都沒資格修習的原初密語——作為信物,親手寫在一卷羊皮紙上,派心腹秘密送至鎮北王府,附信一封:“此密語為北燕皇室不傳之秘,持此語者,即為北燕皇室永世之賓。他日若有危難,憑此語入北燕,舉國相助。”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的細節,只是在一次酒後失言中對皇叔耶律德光提過一句:“我在大乾遇到了一位真正的英雄。他本可以殺我,卻沒有殺。他說兩國交戰,能少死一個,就少死一個。”
耶律德光記得那天太子的表情。那不是仇恨,不是屈辱,而是一種深深的敬意。
此刻,在這間陰冷潮溼的天牢囚室裡,陳長安一字一句地將這段往事重新揭開。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講述一段與己無關的史書記載,但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讓耶律德光頭皮發麻——太子在何處遇刺、身中幾刀、被何人所救、在軍中養傷多久、臨別前說了什麼話、密語以何種方式傳遞,樁樁件件,分毫不差。這些細節是太子連對他這位皇叔都沒有全部透露的,能知道這些,只有一種可能——眼前這個人,就是當年那位救命恩人的後人。因為只有後人,才會被父輩告知這段往事;只有後人,才能掌握那套原初密語;只有後人,才會在絕境中拿出這張底牌。
“太子與鎮北王約定,”陳長安將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輕輕轉了一圈,目光沉靜地看著耶律德光,“若將來鎮北王府後人有難,持此密語求助,北燕皇室必須報答。不問緣由,不計代價。”他向前一步,靠近耶律德光,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如今鎮北王己不在人世,但他的後人就站在你面前。耶律德光,你說,你們北燕皇室欠鎮北王的那條命——值不值得你在會審時改口?”
耶律德光汗如雨下。囚室陰冷潮溼,他背後的石牆滲著水漬,但此刻他渾身燥熱得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哆嗦。他是北燕親王,皇叔之尊,一生征戰殺伐無數,從未在任何敵人面前低過頭。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不是以刀劍相逼,而是以一樁十五年前的恩情——一條北燕皇室欠下的人命——在向他討債。這筆債,他不能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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