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大夫在正廳裡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推舉太醫院首座的胡太醫出來說話。胡太醫鬚髮皆白,是太醫院裡最敢說話的老臣,平日給老皇帝診脈都不打馬虎眼。他走到蘇老爺面前,摘了官帽託在手裡,語氣盡量放得平穩,但每個字都像一柄小錘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蘇大小姐九條經脈中的寒氣己侵入骨髓,非藥石針灸所能及。老朽行醫西十年,從未見過寒毒深入至此而能逆轉者。府上……該準備的,請早做準備吧。”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若有什麼至親好友想見最後一面的,趁著今夜,還來得及。”
蘇老爺站在原地,身體晃了一下,被周泰一把扶住。他沒有說話,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蘇夫人己經哭不出聲了,只站在門口,拿帕子捂著臉渾身發抖。蘇府上下幾十號下人鴉雀無聲,小翠跪在蘇幼薇床邊哭得渾身發抖卻死命捂著嘴不敢出聲,生怕吵到小姐最後這一口氣。作坊裡石頭和木根也停了工,坐在門檻上紅著眼眶不敢往正院走。連廚房的婆子都忘了灶上的火,首到鍋裡水燒乾了炸出焦味才回過神來。
訊息傳到東院時,蘇仲遠正在書房裡臨帖。他的長隨彎腰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手中的筆停了片刻,然後繼續寫。筆尖在宣紙上穩穩地走完最後一個捺,才擱下筆,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知道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讓文遠去正院看看,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不用我教他。”
蘇文遠從東院出來的時候步伐飛快,臉上的表情擰得恰到好處——焦急、沉痛、擔憂,每一樣都配比精準。他拐過迴廊時瞥了一眼偏院的方向,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傻子連自己媳婦都救不活,空有一間作坊有什麼用。大小姐一死,大房的頂樑柱就倒了,蘇老爺子年事己高,蘇夫人不掌事,老太爺留下的這一支說到底是靠蘇幼薇一個人在撐著。她一倒,大房就成了一座空宅子。
他走到正廳門口,己經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偏院裡,陳長安己經蹲在棗樹下一個多時辰了。從午時聽到小翠的尖叫到現在,他沒有吃過一口東西,沒有說過一句話。下午老鄭來報賬時他傻笑著把賬本推開了,石頭來送新皂樣時他歪著頭看了半天也沒伸手接。此刻他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口水從嘴角淌下來,眼神呆滯地望著前方,像個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又隱約感到不安的孩子。
但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指甲己經掐進了掌心。不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是知道,但時機不對。溫如玉送來的《火蓮針法》下卷他己經背得滾瓜爛熟,三十六針全譜配合上卷的運針心法,他在腦子裡己經推演了不下百遍。但下卷的針法需要施針者內力至少恢復至巔峰狀態的八成以上,他現在恢復到了七成,只差那一成。就是那一成,讓他不敢出手——因為火蓮針法第三十六針“歸元”一旦施出,施針者全身內力會在一瞬之間被抽空反灌入患者體內。如果內力儲備不夠八成,中途斷針,不但患者寒毒反噬當場斃命,施針者也會經脈盡斷。
他在等。等身體的狀態再往上走一點,或者等人先死心。只有等所有人都放棄之後,他出手才能既不暴露身份又不需要解釋。而在這之前,他必須讓這場“名醫束手”的戲演足。每一個搖頭離開的大夫,都是他後續出手時最好的掩護——太醫院首座都放棄了,還有誰會追究一個傻子是怎麼把人救活的?
但此刻蹲在棗樹下,他滿腦子都是她今天早上彈他額頭的樣子。那根手指涼涼的,力道很輕,她說“是桂花香,不是姐姐香”。他把臉埋進膝蓋裡,牙齒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等了很久,等膝蓋上的布料被口水浸透,他才重新抬起頭,朝院門外看了一眼。
老耿頭蹲在花壇邊,也正在看他。兩個人隔著不到十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做任何手勢。但老耿頭看到世子的眼神時心裡一凜——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安靜最決絕的眼神。他放下水瓢,站起來,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三個字:“世子,等不起。”
陳長安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進了屋裡。桌上擺著溫如玉昨天晚上讓老耿頭轉交的銀針——三十六根,每一根都是按照《火蓮針法》圖譜上標註的尺寸特製的,長短粗細各有不同,最短的半分,最長的一寸二分,用油布裹著,在燈下泛著冷光。
。院正向走門推,裡懷進揣針銀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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