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皂的生意正做得風生水起,太后的採買單剛在蘇家商隊掛了號,雲芳齋的徐掌櫃還在排隊等下一批貨。整個蘇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種久違的揚眉吐氣裡——連門房老孫頭跟別府的門房吹牛時,聲量都比平時大了三分。
就在這時候,蘇幼薇倒了。
九月十三,白露,天氣驟涼。頭天還豔陽高照,一夜之間北風灌進京城,把長安街上的梧桐葉颳了滿地。蘇幼薇早上起來時說了一句“今天有點涼”,小翠趕緊給她加了一件夾襖,又往手爐裡添了新炭。她捧著暖爐去作坊看了一圈新皂的晾制情況,還跟老鄭交代了幾句下一批宮用皂的包裝要換新樣式,又去偏院給陳長安送了一碟剛出爐的桂花糕。陳長安當時蹲在棗樹下,接過糕點時傻笑著喊“姐姐好香”,她笑著彈了一下他的額頭,說“是桂花香,不是姐姐香”。
回到閨房後她說有些乏了,想靠一會兒。小翠扶她在軟榻上躺下,給她蓋了條絨毯。她閉上眼睛之前還說了一句“晚飯叫阿福來這邊吃,天冷了偏院風大”。語氣輕描淡寫,像往常一樣。
然後她就沒有再醒過來。
小翠以為是睡著了,輕手輕腳地掩上門退了出去。首到午時三刻端了藥來叫她,連叫幾聲不應,掀開絨毯一看——蘇幼薇面色慘白如紙,嘴唇烏紫,雙手冰涼,指甲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小翠端著的藥碗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脆響炸穿了整條迴廊。
蘇老爺正在書房看賬,聽到聲音撂下筆就往閨房跑。蘇夫人比他慢了一步,跑到門口時腿軟得扶住了門框。蘇老爺衝到床邊,握著女兒的手喊了兩聲“幼薇”,那隻手在他掌心裡冷得像一塊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玉,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他回頭朝周泰吼了一聲,聲音都劈了:“把全城叫得上名號的大夫都給我請來!”
周泰轉身就跑,靴子在青磚上踩得啪啪響。不到半個時辰,蘇府門前便停了西五頂轎子,太醫院的院判、京城最有名的坐堂醫、幾代祖傳的針灸聖手,一個個提著藥箱步履匆匆地跨進蘇府大門。蘇老爺站在閨房門口,每來一位大夫就拱手作揖,聲音沙啞而急促:“拜託先生了,只要能治好,診金十倍。”
最先到的是錢院判。他上回大婚夜來過一次,對蘇幼薇的九寒絕脈有些瞭解,當時也是他施針穩住了病情。他坐在床沿搭脈,手指一搭上去眉頭就皺了起來。他翻看了蘇幼薇的眼瞼,又在頸側按壓了兩處穴位,每按一下眉頭就皺得更緊一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站起來,朝蘇老爺搖了搖頭。
“上次發作是九寒歸心,老臣以針灸強行封住心脈,原以為能撐過今冬。但大小姐的體質比老臣預想的更弱,九條經脈中的寒氣並未真正消退,只是暫時蟄伏。這次——”他頓了一下,看著蘇老爺那張己經鐵青的臉,把後半截話嚥了下去,“老臣開個方子,先穩住元氣。蘇老爺,請另請高明。”
他走到桌邊寫方子時,筆尖在紙上頓了三次,每次都想加點什麼,最後只是擱下筆嘆了口氣。那張方子上密密麻麻寫了十幾味藥,但凡是懂點醫理的人都看得出,這些都是補氣吊命的溫和藥材,沒有一味是攻寒的猛藥——不是不想攻,是攻不動。九寒絕脈發作到這個程度,就像一棟己經被白蟻蛀空了樑柱的老宅,再用蠻力去拆,只會塌得更快。
第二位大夫是京城最負盛名的針灸聖手,姓程,年近七旬,一雙手穩得像石雕。他讓丫鬟把蘇幼薇翻過來,在背俞穴上下了七根銀針,捻了片刻,針尾紋絲不動——這是寒入骨髓的徵兆,連針都透不進去。程老大夫拔出銀針,一言不發地收拾藥箱。蘇老爺追到門口問情況,他只是抱拳鞠了一躬,連診金都沒收就走了。
第三位大夫是蘇家商隊常年合作的坐堂醫,從江南跟到京城,給蘇家人看了十幾年的病。他坐在床沿搭了半天的脈,額頭上的汗越滲越多。最後他站起來,嘴唇哆嗦了半晌,擠出一句:“蘇老爺,要不……請個道觀的法師來看看?”蘇老爺的臉當場就黑了。不是氣的,是絕望的——大夫勸你請法師,等於承認自己的醫術己經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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