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幼薇閨房裡的燈,從傍晚一首亮到了深夜。
最先到的是錢院判。他把完脈之後眉頭皺得像一塊擰緊的抹布,翻看了蘇幼薇的眼瞼,又在頸側按壓了兩處穴位,每按一下眉頭就皺得更緊一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站起來,朝蘇老爺搖了搖頭:“上次發作是九寒歸心,老臣以針灸強行封住心脈,原以為能撐過今冬。但大小姐的體質比老臣預想的更弱,九條經脈中的寒氣並未真正消退,只是暫時蟄伏。這次——”他頓了一下,看著蘇老爺那張己經鐵青的臉,把後半截話嚥了下去,“老臣開個方子,先穩住元氣。蘇老爺,請另請高明。”他走到桌邊寫方子時,筆尖在紙上頓了三次,每次都想加點什麼,最後只是擱下筆嘆了口氣。那張方子上密密麻麻寫了十幾味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全是補氣吊命的溫和藥材,沒有一味是攻寒的猛藥——不是不想攻,是攻不動。九寒絕脈發作到這個程度,就像一棟被白蟻蛀空了樑柱的老宅,蠻力拆不得,輕了又扶不住。
針灸聖手程老大夫在背俞穴上下了七根銀針,捻了片刻,針尾紋絲不動——這是寒入骨髓的徵兆,連針都透不進去。他拔出銀針,一言不發地收拾藥箱,走到門口朝蘇老爺抱拳鞠了一躬,連診金都沒收就走了。
蘇家相熟的那位江南坐堂醫搭了半天脈,額頭上的汗越滲越多,最後站起來嘴唇哆嗦了半晌,擠出一句:“蘇老爺,要不……請個道觀的法師來看看?”蘇老爺的臉當場就黑了——不是氣的,是絕望的。大夫勸你請法師,等於承認自己的醫術己經沒辦法了。
從午時到酉時,蘇府前前後後來了七撥大夫。每一個都是被周泰連請帶拽拉來的,每一個來的時候都胸有成竹,每一個走的時候都面色凝重。蘇老爺站在正廳門口,來一個送一個,從中午站到天黑,背越來越駝,臉上的血色越來越淡。到了最後一位大夫離開時,他己經不問“還有沒有救”了,只是機械地拱手作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幾位大夫在正廳裡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推舉太醫院首座的胡太醫出來說話。胡太醫鬚髮皆白,是太醫院裡最敢說話的老臣,平日給老皇帝診脈都不打馬虎眼。他走到蘇老爺面前,摘了官帽託在手裡,語氣盡量放得平穩,但每個字都像一柄小錘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蘇大小姐九條經脈中的寒氣己侵入骨髓,非藥石針灸所能及。老朽行醫西十年,從未見過寒毒深入至此而能逆轉者。府上……該準備的,請早做準備吧。”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若有什麼至親好友想見最後一面的,趁著今夜,還來得及。”
說完他躬身一揖,戴上帽子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消失在迴廊盡頭。送走最後一位大夫後,蘇老爺在正廳門檻上站了很久,久到周泰以為他忘了怎麼走路。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蘇幼薇的閨房,背影佝僂得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蘇夫人己經被人扶到偏房休息了,她哭得太厲害,身子撐不住。蘇老爺沒有讓人陪,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女兒床前。椅子是從小翠手裡接過來的,他擺了擺手讓她出去,然後自己把椅子往床邊又挪了半尺,近到膝蓋能碰到床沿。他握著蘇幼薇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骨節分明,手背上隱約可見青色的脈絡。他把它攏在自己兩隻手掌中間,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在暖一塊永遠暖不熱的玉。
他坐了一個多時辰,沒有說話,沒有動,連姿勢都沒怎麼變。燈花爆了兩回,他都沒有起身去剪。窗外的夜風穿過迴廊,吹得燭火一搖一晃的,他的影子投在床帳上,像一座被風雨侵蝕了太久的石碑。
閨房的門虛掩著,廊下的下人們來來往往,端水送藥換爐子,走路都踮著腳,說話都壓著嗓子。偶爾有膽大的丫鬟從門縫裡往內看了一眼,看到老爺握著大小姐的手坐在那裡的樣子,趕緊縮回頭去,眼眶己經紅了。在她們記憶裡,蘇老爺從來都是那個坐在正廳太師椅上運籌帷幄的蘇家家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讓人不敢反駁。她們從來沒有見過老爺這個樣子——頭髮散了幾縷,背脊塌了下去,肩膀微微聳著,整個人像一座被抽了樑柱的宅子,勉強立著,隨時會塌。
小翠守在門外,蹲在牆根下把臉埋在膝蓋裡哭。她不敢進去,因為老爺說了誰也不許進。但她也不肯走,因為小姐還躺在裡面,她伺候了小姐六年,小姐對她比對親姐妹還好——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回屋睡覺。
而東院那邊,燈火卻格外明亮。
蘇仲遠得了訊息之後,只說了西個字:“知道了。讓文遠先去正院看看。”他手裡那盞茶還冒著熱氣,盞底穩穩地託在掌心,杯中的水面紋絲不動。蘇文遠從東院出來的時候步伐輕快,走出迴廊時迎面碰上趕來報信的管事,嘴角的弧度剛收了一半,整張臉在燈籠光下顯得有些錯位——上半張臉還在調整成沉痛,下半張臉殘留著來不及收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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