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靖康二年，西元1127年，二月。開封城外，青城齋宮。

這座用青布幕搭起來的臨時建築群，本是北宋皇帝祭天前齋戒的地方。當年真宗、仁宗、神宗、哲宗在這裡虔誠地沐浴焚香，祈禱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如今這座齋宮的大帳裡坐著的，不是大宋的天子，是金軍的統帥。

完顏宗翰坐在帥案後面，手裡把玩著一把從汴京皇宮裡繳獲的玉佩。他把玉佩翻來覆去地摩挲著，光滑的玉面映出帳中搖曳的燭火。宗望坐在他對面，一言不發。帳外站滿了金兵，一個個盔甲鮮明，刀槍林立。

帳簾掀開，一陣冷風灌進來。

一個人走了進來。宋欽宗趙桓，今年二十七歲。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袍，袍子皺巴巴的，腰帶系得歪歪斜斜。沒有冠冕，沒有鑾駕，沒有那些前呼後擁的儀仗隊。身邊只有一個太監，躬著身子，頭低到腰，兩條腿一首在打哆嗦。

金兵帶他們進來的時候，隨手推了一把，太監一個趔趄險些摔倒。趙桓扶了他一下，然後自己邁步走進大帳。侍衛搜了身，翻了翻衣領，連靴筒都沒放過。確定沒藏兇器，才讓他站到宗翰面前。

宗翰放下手中的玉佩，抬起眼皮看了趙桓一眼。那目光不是看人，是看一件物品——一個被估價過、被點驗過、被打了標籤的繳獲物。他緩緩開口：“趙桓，你可知罪？”

趙桓撲通跪了下去。那個在汴京城裡高高在上的皇帝，在金兵統帥面前跪得乾脆利落。他的頭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磕得砰砰響。“趙桓……知罪。”

他確實有罪。不是金人說的那些罪名——什麼“違盟誓、擾邊陲、屢次敗盟”。金人列的那些罪狀，每個字都是捏造的。他真正的罪，是活在這個時代，坐在這張龍椅上，既沒有漢武唐宗的雄才大略，也沒有——哪怕一絲一毫——拼死一搏的勇氣。他沒有守住父輩打下來的江山，讓汴京城破，讓自己的女人被擄，讓祖宗陵寢暴露在異族的鐵蹄之下。這些事，每一件都足以讓他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何況現在，他正跪在金人的帳前等著被審判。

宗翰站起身，從案上拿起一份用金文和漢文對照寫好的表章，走到趙桓面前，把紙往地上一扔。“籤。”

趙桓撿起那張紙，一片空白，什麼都看不清，淚糊住了眼睛。他沒有擦，拿袖子抹了一把，愣了一會兒，手抖得太厲害，筆拿不穩，在紙上戳出幾個歪歪扭扭的墨點子。侍衛給他換了一張紙，讓他重新寫，他就伏在地上，一筆一畫地寫。內容大意是這樣的：罪臣趙桓，冒瀆天威，罪在不赦。今謹奉表，俯伏待命。

他簽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頭又磕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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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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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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