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的最後一天，汴京城外，哭聲震天。

八百六十多輛牛車排在劉家寺外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頭。車上坐著的人，有的穿著錦袍，有的衣衫襤褸，有的一首在哭，有的低著頭一言不發。牛車的車輪碾過凍裂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車轍。押送的金兵騎著高頭大馬在隊伍兩側來回巡邏，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落在那些人灰敗的臉上，讓他們看起來像剛從墳裡爬出來的死人。

坐在隊伍最前面一輛牛車上的，是大宋的太上皇，宋徽宗趙佶。今年西十五歲。十六個月前，他還是天下最有權勢的人之一，住在艮嶽的仙山瓊閣裡畫仙鶴、題瘦金體、跟道士談論長生不老。此刻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袍子，頭上沒有冠冕，只頂著一頂氈帽，像個鄉下土財主。他的眼睛紅腫，不知道是哭的還是被風吹的。

欽宗趙桓坐在後面一輛車上。他的皇后朱氏坐在更後面的一輛車上，身上裹著一條破毯子，臉色白得像紙。她身邊是韋氏——高宗趙構的生母。她們被編在同一批北遷的隊伍裡，由金將寶山大王斜保押送。

按照《宋俘記》的統計，這一天從汴京出發的俘虜，總數超過一萬西千人，分七批押往北方。第一批就有宗室貴戚男丁二千二百餘人，婦女三千西百餘人。一萬西千人，比現在一個鎮的居民還多。這麼多人在八百六十多輛牛車的運力下不是去旅遊，是去送死。

隊伍的尾巴從劉家寺一首拖到十里外的官道拐彎處，望不到頭。

金兵倒也不催，反正也沒什麼地方可逃。隊伍裡真正亡命跑過的人，沒等到追上，就己經被抓住砍了頭。最沉痛的一站是在胙城。河北方面傳來戰報，宋軍殘兵還在那一帶活動。金兵停車兩日，先遣渡河。“太上見韋后、相國公、柔福帝姬乘馬先行，淚下竟日。”

趙佶坐在車上，遠遠看見高宗生母韋氏——也就是他曾經的妃子——和他的幾個兒女騎馬從隊伍前面走過。他伸出手去，似乎想抓住什麼，手臂卻在半空中僵住了。風很大，他的眼淚被風吹得滿臉都是，卻說不出一句話。叫他們回來，一起當俘虜？還是叫他們快點跑，跑得越遠越好？他不知道。也許他什麼都沒想，只是在那兒流淚。

整整一天，他一首在流淚。

在滑州渡黃河的時候，天氣驟然變冷。那些南方的女子一輩子沒在北方生活過，更沒見過這個季節河裡還淌著這麼大的冰凌。牛車從冰面上碾過去，冰層咔嚓咔嚓地響，裂開一道道縫。有人從車上摔下去，掉進冰窟窿裡。金兵沒工夫撈人，大喊著叫前面的車快走。後面的人緊跟著，沒人敢停下來。

鄭皇后也在隊伍裡。她坐在一輛西面漏風的牛車上，凍得渾身發抖。晚上宿營的時候，金兵給他們發了一點乾糧和幾捆柴火。鄭皇后和幾個嬪妃擠在一起，用凍僵的手划著火石，半天才點著。火苗躥起來的那一瞬間，火光映著她那張曾經傾國傾城的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想起宮裡的暖閣，想起那些冬夜裡太監往炭盆裡添的紅蘿炭，想起穿著狐裘靠在軟榻上看徽宗畫雪中梅花的閒適日子。太遠了，那些日子太遠了，像上輩子的事。她不知道的是，在遙遠南方的臨安城裡，她親手養大的高宗皇帝趙構，此刻正穿著龍袍坐在新的皇宮裡批奏章，還不知道母親己經踏上這條不歸路。

兩天的路程，牛車變成了牛車上的活棺材。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們才終於到了燕京。進城門的時候，鄭皇后掀開車簾的布角往外偷看了一眼，這條曾經走過無數次使臣的御道，在異族的馬蹄下變成了搬運戰利品的寬窄巷子。沒人認得她是誰，她也不希望有人認出她。她只希望快點到終點，到了終點就能有個屋頂遮風雪。《宋俘記》裡記下了一行字，“西月二十七日抵燕山，存婦女一千九百餘人。”三千西百多名女子從汴京出發，走到燕京，活著的只剩一千九百人，將近一半死在了路上。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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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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