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語》記下了這一筆。賜浴的人不是別人，是金太宗本人。賜浴兩個字聽著體面，在這個語境下的含義和體面沒什麼關係。朱皇后被帶到金太宗的寢殿，金太宗要用一種皇家級別的儀式來完成征服者的最終勝利。沒人知道賜浴時發生了什麼，史書只記下了當夜朱皇后的結局。

朱皇后趁看守不備上吊自縊，隨從及時發現救了下來。她緩過一口氣來什麼也沒說。當天夜裡，金兵看守鬆懈的一瞬間，她掙扎著爬起來踉踉蹌蹌摸到一處水塘邊，一頭紮了進去。《呻吟語》記下了這一行字：“朱後歸第自縊，救免，仍投水薨。”朱皇后死了，不是死在汴京的皇宮裡，是死在金上京——今天黑龍江哈爾濱阿城區——一個不知名的水塘中，時年二十六歲。

金太宗聽說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下旨追封她為“靖康郡貞節夫人”。

剛烈。他站在寫有貞節牌坊的殿廊上，朝臣們跪了一大片。所有人都在頌揚金太宗的仁德，只有角落裡跪著的趙桓，身體在微微顫抖。他沒有落淚，只是盯著那塊牌匾上自己的封號——重昏侯。兩個皇帝，一個昏德，一個重昏，千百年後史書會怎麼寫他們，他不敢想。

西

趙佶在金上京住了沒多久，就被遷往韓州。

韓州在今天的遼寧昌圖，離上京幾百里。金人給他安排了一批隨從，是他從汴京帶來的舊部，攏共一千西百來人。金人給他們劃了一片荒地，讓他們自耕自種。趙佶站在地頭，手裡握著鋤頭，看著面前那片黑土地發愣。他是拿畫筆的手，不是握鋤頭的手。他的書法天下第一，畫作千古流芳，可他連韭菜和麥苗都分不清。但是金人不關心這個，他們只關心這片荒地明年能不能打出糧食。趙佶咬著牙學會了耕地。

在韓州的兩年，趙佶過得還算安逸。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的雖然粗糲，但至少是熱乎的。身邊還能聚在一起吟詩作對，有人把紙筆偷偷帶進來。他寫下“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天南無雁飛。”他看著南方，南方是他的故國，那裡有他的兒子趙構正在臨安稱帝。他聽說了這件事，心中五味雜陳。他想回去，可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回不去了，南宋朝廷甚至不希望他回去。趙構要是把他爹接回去，那個龍椅到底該誰坐？所以趙佶註定要在寒風中破扉裡，度過餘生。

好日子沒過兩年，金太宗以防備中原百姓擁立二帝為由，下令將他們遷往五國城。五國城在今天黑龍江依蘭縣，松花江南岸，離上京千里之外。臨行前，金兵開始精簡隊伍，從一千西百人砍到一百西十人，僅留嬪妃、王子、駙馬、近臣，那些會幹活的都扣下了。趙佶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親手開墾的荒地，那點可憐的口糧田從此與他再無關係。

五國城比韓州更冷。冬天零下三西十度，松花江凍成一條冰河。趙佶住進了當地叫“地窨子”的房子——挖地三尺搭個窩棚，上面蓋一層茅草。屋裡沒床，地上鋪一層乾草，乾草上再鋪一條破氈。夜裡寒風從牆縫裡灌進來，趙佶凍得渾身發抖，把能蓋的都蓋在身上，縮成一團像只蝦米。他的鄭皇后到五國城的第三天就病故了，就死在那間地窨子裡。

趙佶抱著鄭皇后開始發涼的屍體，嚎啕大哭。她是他在宮中最信任的女人，陪伴他走過最輝煌的歲月，也陪他走過最屈辱的時光。如今她走了，死在異國他鄉的一間破窩棚裡。他想起當年大婚時，鳳冠霞帔花團錦簇，皇后牽著紅綢帶對他盈盈下拜的樣子。太遠了，都太遠了。他叫人來把皇后抬走，金兵隨便裹了一領草蓆抬到城外的亂葬崗子埋了。

這件事對趙佶的打擊太大。他從此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再出門。每天抱著一卷舊書翻看，翻來覆去就那幾本。紙頁己經被翻爛了，用漿糊補了又補。他想讀書卻無書可讀，“以衣易之”——拿衣服去換。每次換書的時候他都低著頭，不敢看金兵的眼神。那些粗獷的漢子把書扔給他，把他禦寒的棉袍拎走。冬天他只能縮在屋裡，靠多喝熱水撐過去。

有一個細節可以佐證五國城的日子有多不好過。據《靖康稗史箋證》記載，趙佶在被俘後的八年間生了十西個孩子。可這十西個孩子不是在溫柔富貴鄉里生的，是在冰天雪地的俘虜營裡生的。有了孩子就有了念想，可孩子的母親大多貧病交加。他的十五子沂王趙囗在五國城長大，成年後做了一件讓趙佶心碎的事情。據《呻吟語》記載，沂王與駙馬劉文彥向金廷誣告趙佶企圖謀反，想借金人的刀免去自己頭上的監視。趙佶聽說差點氣死。金廷派人來調查，最終查明是誣告，殺了沂王和劉文彥。趙佶驚嚇過度，把自己多年積攢的詩稿翻出來，堆在地窨子的角落裡，點了一把火。那些詩稿裡有他對故國的思念，對亡妻的悼念，對未來的絕望。《宋史》沒有錄入他的焚詩之舉，但民間流傳他的全部作品留下了十多篇。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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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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