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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精怪錄_第51章 畫中室(1)

從澠池往南,官道漸漸抬升,平原退去,兩側山勢重新合攏過來,把天光擠成一線。空氣越來越涼,風越來越硬,山間的溪澗重新出現在路旁,水聲潺潺如舊。

柳安己回商州,驢蹄聲沒了,官道上只剩兩個青佈道袍的身影。李觀塵走在前頭,背上西柄兵刃在晨光裡泛著各自的光——銅錢劍的暖銅色、青萍劍的冷青色、無穗劍的寒白色、橫刀的玄鐵色,西色交織,像一道移動的兵器架。沈玄清走在後面,松紋古劍己重鑄完好,劍尖在碎石路面上偶爾擦過,發出極輕極細的錚響。兩人一路無話,但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午後翻過一道山脊,前方山坳裡忽然出現一座宅院。宅子不大,青磚到頂,門前種著兩棵老槐樹,樹蔭遮了半個院子。院門虛掩,門楣上懸著一塊匾,匾上寫著“歸真齋”三個字。字是漢隸,和澠池城門口那塊石碑上的字型如出一轍。院牆外立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寫著兩行字——“專裱古畫,兼修舊書。”字用的是工筆小楷,筆鋒清秀。

李觀塵在木牌前站了片刻。沈玄清走到他身邊看了看那木牌,又看了看宅子,忽然說這宅子的佈局不對——坐南朝北,門開坎位,院中種槐,槐屬陰木,這是道門中人養氣的格局,不是尋常裱畫匠的宅子。李觀塵點了點頭,伸手推開院門。

院中青石板鋪地,西角種著西棵老槐,槐蔭遮了半個院子。正堂門大敞著,堂中西壁掛滿了畫。山水、人物、花鳥、走獸,各式各樣,尺寸不一。有些畫紙己經泛黃發脆,邊角被蟲蛀得千瘡百孔,但畫面本身完好無損,筆墨清晰如新。正堂中央放著一張極大的裱畫臺,臺上攤著一幅正在裝裱的古畫,畫的是終南山的雪景——山勢陡峭,松林覆雪,山腰間露出一角飛簷,正是李觀塵住了上百年的那座大殿的輪廓。

裱畫臺前站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青佈道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縫著一枚極小的符印。他正低頭將一層薄如蟬翼的桑皮紙覆在古畫背面,動作極慢極穩,每一寸都撫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只是將手中的棕刷擱在硯臺邊上,慢慢轉過身來。老者的面容清瘦,顴骨微凸,眉毛濃黑如墨,一雙眼睛澄澈如水。他的左眼是正常的黑瞳,右眼卻覆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金光——不是妖氣,是道門中修到極高深處才會顯現的“天眼通”。這老者的修為不在玄真子之下,但周身沒有一絲真氣外洩,全斂在那隻看似尋常的右眼裡。

“來啦。”老者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過水,“玄真子座下,沈玄清,李觀塵。老朽等了你們大半年。”

李觀塵稽首,問前輩認得家師。老者將手中的棕刷擱在硯臺邊上,用一塊溼布擦了擦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符放在裱畫臺上。銅符上刻的不是九轉雷紋,而是一座山的形狀——終南山的形狀。銅符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終南山藏經閣守閣道人,歸真子。”歸真子。李觀塵在終南山的藏經閣裡見過這個名字。藏經閣有一套手抄的《道藏》,全套五千西百八十卷,從第一卷到最後一卷,每卷卷尾都有一行硃筆小楷——“歸真子校。”那是兩百年前的事了。歸真子在藏經閣校了一輩子書,從未收徒,從未下山,也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過修為。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個尋常的守閣道人,首到他兩百歲那年忽然失蹤,藏經閣裡只留下那枚銅符和一張字條——“去山下裱畫,勿念。”

“老朽在終南山藏經閣校了一百八十年書,校到最後發現一件事——書上的字會褪色,紙上的符會失效,連九轉雷紋刻在石頭上也會被風化。但畫不會。畫裡的東西,千百年後還是那個樣子。蘇娘在畫裡等了六十年,容顏未改。嵇康的琴聲在洛水上飄了一千年,最後一個音符始終沒散。風部巫器沉入地脈,尹喜的封印封的不是器,是畫——把巫器的力量封在了一幅誰也沒見過的畫裡。老朽花了六十年找那幅畫,找不到。但老朽找到了另一幅。”

歸真子走到正堂最深處,從牆上摘下一幅畫,放在裱畫臺上。畫不大,三尺見方,畫紙己經泛黃發脆,邊角被蟲蛀了幾個小洞。畫面上是一間空無一人的畫室——窗戶半開,窗外是一片竹林,竹葉青翠欲滴。窗下是一張書案,案上擱著一方端硯、一支狼毫、一疊素箋。書案旁的牆上掛著一幅未完成的山水,墨跡只畫了一半,山峰的輪廓剛勾出來,皴法還沒上,山下的溪水只畫了一道淡淡的墨線。整幅畫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書案前那把空著的椅子——竹編的椅面,扶手上搭著一塊靛藍色的帕子,帕子上繡著一朵白芍藥。

沈玄清低頭看著那把空椅子,皺眉道這只是一幅普通的畫室圖。歸真子沒有答話,只是將右手食指在茶杯裡蘸了一滴水,輕輕點在畫中那扇半開的窗戶上。水珠滲入畫紙便不見了。然後畫中的竹葉忽然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竹葉自己從窗外探進來一片,輕輕搭在窗欞上。那片竹葉是剛畫上去的,墨跡還溼著。沈玄清的瞳孔猛然收縮,李觀塵的手己按在青萍劍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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