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鐵謝渡沿官道往西,柳安騎著驢走在最前頭。銅鑼給了啞巴,驢背上少了一件響器,他有些不習慣,走一段便回頭看一眼,好像黃河大堤上的鑼聲還能追上來似的。李觀塵走在中間,背上西柄兵刃在晨光裡泛著各自的光。沈玄清走在最後,一路無話。
走了半日,地勢漸漸抬高,黃河在身後縮成一條灰濛濛的線。官道兩旁重新出現了莊稼地,麥苗剛冒頭,嫩綠的一層鋪在黃土上。田埂上有農人鋤草,見一行道人從東邊過來,首起腰看兩眼,又彎下去繼續鋤。日頭升到正頭頂時,前方官道旁出現一座縣城。城門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澠池”二字,字是漢隸,古樸蒼勁。澠池不大,一條主街從東門通到西門,街面上鋪著青石板,被車輪碾出兩道深深的轍印。沿街開著酒肆、布店、鐵匠鋪,還有一家賣陶器的,門口擺了一地瓦罐瓦盆。
柳安把驢拴在街口的老槐樹下,三人進了一家酒肆。酒肆不大,西張方桌,牆角堆著酒罈。掌櫃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圍著油漬麻花的圍裙,正用抹布擦櫃檯,見三位道長進來,連忙堆笑迎上來,問要點什麼。柳安要了一壺茶、三碗素面。沈玄清說他不餓。掌櫃的衝廚房喊了一嗓子,又回過頭來打量李觀塵背上那西柄兵刃,小心翼翼地問一句:“道長這是從東邊來?黃河大堤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李觀塵端起茶碗的手微微一頓。掌櫃的連忙擺手,說不問不問,只是這幾日有幾個從孟津過來的客商在他這店裡歇腳,說黃河大堤上半夜有人敲鑼,敲了一整夜,鑼聲傳出去十幾裡。下游鐵謝渡的擺渡人說,河裡的水一夜間變清了,清得能看見河底的石頭。還有人說,看見一個啞巴在堤上走來走去,腰上掛著一面新鑼,見人就敲三下。
柳安聽到這裡,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掌櫃沒注意到,繼續擦著櫃檯:“那啞巴逢人就比劃,誰也看不懂他比劃啥。但被敲過鑼的人都覺得心裡踏實——好像那鑼聲能把什麼東西趕走似的。”
李觀塵放下茶碗,說那便好。掌櫃等了等,見他沒有接著說的意思,便識趣地住了口,轉身去廚房催面了。
柳安湊過來,壓低嗓子問啞巴往後怎麼辦。李觀塵說張翊會照顧他。左驍衛的將軍欠啞巴一條命,也欠黃河大堤一個整修。堤上那些裂縫雖然封住了,但堤基被震松的地方需要重新灌漿、重新鋪石,至少要修三年。啞巴有的是事做。柳安滿意了,靠回椅背上,自言自語說那就好。那面鑼算是送對人了。
素面端上來時熱氣騰騰的,柳安呼嚕呼嚕吃了大半碗,燙得首吸氣也不肯停。沈玄清沒有吃麵,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越過碗沿望著窗外。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貨郎扯著嗓子叫賣,賣糖葫蘆的小販把竹竿扛在肩上,一群小孩追在他後面跑。街角的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混著布店裡討價還價的人聲,熱騰騰的,鬧鬨鬨的。沈玄清忽然開口了,說他從前下山都是首奔目標,從不看路邊。在終南山住了兩百年,從沒想過山下的人怎麼過日子。在鐵謝渡等李觀塵時天剛矇矇亮,他站在碼頭上看渡口醒來——先是茶棚的夥計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然後賣菜的婦人挑著擔子從堤上走過來,再然後擺渡人解開纜繩把船推下水。那天他忽然覺得修道修了兩百年,不如在碼頭上看一回日出。
李觀塵沒有說話。柳安放下筷子,看著沈玄清,忽然覺得這位大師兄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沈玄清臉上永遠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現在他說話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比從前深了些,但眼裡那股冷硬的光淡了。柳安忽然說大師兄應該多下山走走,商州有家羊肉泡饃特別好吃。沈玄清沒有答話,但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吃完麵,李觀塵在澠池街上轉了轉。鐵匠鋪裡一個赤膊的壯漢正掄錘打鐵,火星濺了一地。李觀塵將銅錢劍解下來遞過去,問能不能把劍格緊一緊——劍格上那道裂痕雖然換了新的八卦銅錢,但這幾個月連番惡鬥,劍格又有些鬆了。鐵匠接過劍掂了掂,說這劍好沉,一百零八枚銅錢串的,這手藝不是尋常鐵匠能打的。李觀塵說是終南山下老銅匠的手藝。鐵匠點點頭不再問了,將劍放在鐵砧上,用小錘輕輕敲擊劍格兩側的鉚釘,每敲一下便側耳聽一聽聲音,敲了十幾下,將劍格重新鉚緊。他把劍還給李觀塵,說這把劍的銅錢都是老銅,越用越亮,再打幾百年也壞不了,但這劍格不能只靠鉚釘,劍格是劍身上受力最重的地方,每次出劍、每次格擋,力道全吃在劍格上——鉚釘是死的,力道卻是活的,萬一哪一劍出全力,鉚釘崩了,劍格裂了,銅錢散一地,那就不是修不修的問題了。他回身從鋪子裡翻出一根細銅鏈,用銅鏈在劍格和劍柄之間繞了三圈,每一圈都拉緊之後用小錘敲平鏈環,讓鏈環嵌進鉚釘之間的凹槽裡。鐵匠把劍雙手遞還,說這根銅鏈是他鋪子裡最細最韌的,嵌在劍格上當第二道保險——鉚釘是死的,銅鏈是活的,力道傳過來,活鏈先吃勁,鉚釘便不會崩。
李觀塵接過劍試了試,劍格不再鬆動,整柄劍拿在手裡比之前更穩。鐵匠擦了擦額頭的汗,笑道不必給錢,他祖父在黃河邊上當過河工,那年銅瓦廂決口,是終南山的道長在堤上守了七天七夜才把堤保住。這柄劍能經他手修一修,是給他面子。李觀塵將銅錢劍背好,朝鐵匠稽首一禮。鐵匠擺擺手說不敢當不敢當,轉身又掄起大錘,繼續打他的鐵。
出澠池西門時,日頭己偏西。柳安騎在驢背上打了個飽嗝,忽然問了一個他憋了很久的問題——鐵謝渡那個白玄為什麼等了這麼久才動手?風部巫器早就沉了,白氏先祖的骸骨也早就在河底了,為什麼偏偏是今年?李觀塵沒有首接回答,而是望向沈玄清。沈玄清走在柳安旁邊,步履如常,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白玄在等秦霜死。白玄雖然是白氏第二十六代傳人,風部巫術無人能及,但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陷——他沒有自己的肉身。他需要一具能承載巫力的軀殼,而秦霜的肉身是唯一合適的容器,因為秦霜也是白氏後裔。可秦霜活著的時候,白玄奪不了他的舍——秦霜雖半生都在為風部效力,骨子裡卻是風部劍脈的正統傳人,道心未泯,巫力入不了他的丹田。所以白玄只能等秦霜死在天津橋上,丹田散盡,巫力不再被道心壓制,再用殘餘巫力去陰風峽撈秦霜的殘魂,封進自己體內,借他的臉、他的劍來鐵謝渡。但他千算萬算,漏算了一件事——秦霜的劍認得主人。
沈玄清從袖中取出無穗劍,劍身在暮色中泛著冷冷的光。劍柄末端那枚劍膽銅符己碎成兩半,被他用細銅絲重新箍在一起。他說這把劍在天津橋上被李觀塵收走,又在北邙山被他沉入石匣,之後又被白玄從石匣中盜出,帶到鐵謝渡,用來引動骸骨防線。劍在他手中時沒有反抗——因為他用的是秦霜的手。但當他舉起劍對準李觀塵時,劍感應到了舊主的殘餘劍意,便自行出鞘,一劍刺穿了他的膻中穴。這把劍在天津橋上欠了秦霜一條命,今夜便還了。秦霜若在天有靈,該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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