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前子味甘微寒，能利尿通淋、清肝明目。”鍾景從抽屜裡取出一小塊紗布，把幾粒車前子包在裡面，紮好口子，放進碗裡，倒上熱水。“煎湯的時候，車前子會釋放出很多黏液。如果不包，黏液會散在湯裡，湯就糊了，喝起來黏糊糊的，不舒服。包著煎，湯清了，藥效也出來了。”

小毅看著那碗淡黃色的車前子湯，聞了聞，沒什麼味道。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沒什麼味道，淡淡的，有一點點土腥氣。不難喝，也不好喝。

“爺爺，車前子能治什麼病？”小毅把碗放下，舌頭上還殘留著那股淡淡的土腥氣。

“小便不利，小便澀痛，熱淋，血淋。夏天暑溼重，小便黃少，喝車前子湯，能把溼熱從小便排出去。還有眼睛紅腫、視物模糊，用車前子配菊花、決明子，清肝明目。”鍾景把碗裡泡開了的車前子紗布包撈出來，放在碟子裡。紗布包鼓鼓囊囊的，裡面全是黏黏的、透明的膠狀物，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一小塊果凍。

小毅伸出手指按了按那個紗布包，黏黏的，滑滑的，指腹陷進去，抬起來的時候，紗布跟著他的手指一起彈了起來，像被什麼東西粘住了。“好黏。”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沒什麼味道，搓了搓，手指上沾了一層透明的、滑滑的東西，洗不掉。

那天晚上，小毅在筆記本上寫下了車前草的筆記。他寫：“車前草，根鬚狀，無莖，葉基生，廣卵形，弧形脈，穗狀花序。車前子，種子極小，黑褐色，味甘微寒。利尿通淋，清肝明目。煎湯須包煎，因其黏液多，不包則糊湯。”寫完了，他在頁尾畫了一株車前草——根鬚，葉子，穗子。葉子畫得像一把小扇子，穗子畫得像一根狼毫筆。

他又加了一句話：“藥在路邊，在人腳下，在不起眼的角落裡。車前子就是。”

從那以後，小毅每次路過那條水窪，都會停下來看看車前草。水窪幹了，它們還在；水窪滿了，它們也在；被車碾過，過幾天又長出來了；被人踩過，過幾天又站起來了。它們不挑地方，不挑季節，不挑水土。給點陽光就長，給點雨水就綠。穗子抽出來了，種子結出來了，被人摘走了，來年又長出來了。

小毅蹲在水窪邊，看著那叢枯黃的車前草。冬天的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吹得他臉疼。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株最小的車前草。葉子枯了，黃了，捲了，可根還在土裡。根沒死，根在等。等明年春天，等雪化了，等雨水來了，它還會綠，還會抽出穗子，還會結出種子。

他站起來，把手縮回袖子裡，轉身跑回了家。

藥房裡的爐火燒得正旺。鍾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那本《黃帝內經》，翻到了一頁，停住了。小毅掀開門簾的時候，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把他臉上的冷氣化成了水珠。他用袖子擦了擦臉，走到小凳子上坐下，把冰冷的雙手伸到爐火旁邊烤。

“爺爺，路邊長的藥，是不是都不挑地方？”小毅一邊烤手一邊問。

“不挑。挑地方的藥，長在深山裡，長在懸崖上，長在別人夠不著的地方。不挑地方的藥，長在路邊，長在牆角，長在人的腳底下。它們不挑，因為它們的本事不是挑，是忍。忍得了踩踏，忍得了碾壓，忍得了乾旱，忍得了水淹。”鍾景把書放在膝蓋上，看著小毅。“人和藥一樣。挑地方的人，走了就走了；不挑地方的人，留下來，忍著，等著，該開花的時候開花，該結籽的時候結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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