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活的粗根還壓在小毅的筆記本里,紫莖的紫色己經褪成了灰褐色,葉子的邊緣碎了,掉了幾塊碎屑在紙頁上。小毅每次翻開那一頁,都要先吹一吹那些碎屑,然後再用手指輕輕按一下那株壓扁了的獨活。它不像新鮮的時候那麼硬挺了,可它的形狀還在——根是粗的,莖是首的,沒有分枝。獨活告訴他,人可以沒有分枝,但不能沒有根。
秋天過完了,冬天還沒來,可天己經冷了。老宅院子裡的石榴樹光禿禿的,絲瓜架拆了,藤蔓堆在牆角,像一堆乾枯的蛇。牆根底下那叢野菊徹底謝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風吹到牆角,聚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灰黃色的碎末。小毅蹲在那叢枯菊前面看了一會兒,想起菊花茶的味道,舌根底下泛起一絲回甘。爺爺說,菊花不是謝了,是睡了。根還在,明年還會開。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進藥房。
鍾景正在炮製一批新進的藥材。紫銅藥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水汽從鍋蓋的縫隙裡溢位來,在藥房裡瀰漫開。小毅吸了一口氣,是當歸的味道,甜的,暖的,像被陽光曬過的棉被。他走到藥櫃前,想拉開當歸的抽屜看一眼當歸切片的樣子——剛學過的,他想複習——手還沒碰到抽屜的銅環,就聽見爺爺的聲音從水汽裡傳出來。
“別急。下午帶你出去。”
小毅的手縮了回來。“去哪兒?”
“衚衕口。”
小毅愣了一下。衚衕口他天天去,買菜,買醬油,買春草忘了買的東西。衚衕口有什麼藥?他在腦子裡把衚衕口轉了一圈——電線杆,垃圾桶,張大爺家的月季,水窪,水窪邊上的草。水窪邊上的草。
那是夏天的事了。那時候水窪裡的水還沒幹,草叢裡有青蛙,晚上會叫。小毅蹲在水窪邊上看過那些草——葉子寬大,貼著地面長,像一把把小扇子,中間抽出幾根細長的穗,穗上結著小小的、褐色的種子。他問過蘇婉蓉那是什麼草,蘇婉蓉不知道。他採了一株跑回家問爺爺,爺爺說,那是車前草,種子叫車前子。
“藥在路邊,在人腳下,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爺爺當時說。
下午,天陰著,風不大,可冷。小毅穿著那件藍布夾襖,袖口又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凍得發紅。他把手縮排袖子裡,縮成一團,跟在爺爺身後。鍾景走得不快,可步子大,小毅小跑著才跟得上。
衚衕口的水窪還在,可水少了很多,只剩淺淺的一層,渾濁的,上面漂著幾片枯葉。水窪邊長著的那叢草,葉子己經黃了,耷拉著,貼著地面,邊緣捲曲,像被火燒過。可穗子還在,褐色的,乾透了,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鍾景蹲下來,用手扒開那叢枯黃的葉子,露出根部。根是須狀的,細密,紮在溼泥裡,抓著土。“你看,夏天的時候你認識它,秋天的時候你還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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