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前子的筆記寫完之後，小毅把那株壓乾的車前草標本從筆記本里取出來，放在窗臺上曬了曬。冬天的陽光短，斜斜地照進來，在窗臺上畫出一條窄窄的金色光帶。車前草的葉子在光帶裡卷得更厲害了，可穗子還是首的，褐色的，一粒粒種子從穗子上脫落下來，落在窗臺上，像一小撮黑褐色的細沙。

小毅用手指把那些種子攏在一起，裝進一隻小紙包裡，寫上“車前子”，放進抽屜裡。他不知道這些種子還能不能種，可他捨不得扔。爺爺說過，藥是活的，死了也是活的。

這天早上，小毅走進藥房的時候，鍾景正站在藥櫃前面，手搭在一個抽屜的銅環上。那個抽屜小毅不太常開——“木香”，標籤是白底黑字的，普普通通，不紅不紫，不鎖。可小毅總覺得那個抽屜裡藏著什麼東西，每次拉開，一股濃烈的、霸道的、讓人躲都躲不開的香氣就會撲出來，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的野獸，終於找到了出口。

鍾景拉開了抽屜。

香氣像一記看不見的拳頭，迎面砸在小毅的鼻子上。不是一拳，是連著好幾拳。第一拳砸在鼻樑上，第二拳砸在眉心，第三拳砸在腦門。小毅被嗆得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一個比一個響，打到最後眼淚都出來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鼻子酸酸的，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捏了一下。

“爺爺，這是什麼？這麼衝！”小毅的聲音帶著鼻音，甕甕的。

“木香。”鍾景從抽屜裡取出一段木香，放在桌上。木香的飲片是捲曲的，像一朵朵被揉皺了的褐色的花。表面粗糙，有很多縱紋，深的像溝壑，淺的像皺紋，縱橫交錯，像一張老人的臉。顏色是淺棕色的，有的地方深一些，像被煙燻過，有的地方淺一些，像被水洗過。

小毅揉了揉鼻子，湊過去聞。那股香氣不是從外面飄過來的，是從木香片裡噴出來的——像被壓在水底很久的東西終於浮上來了，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拼了命的勁頭。不像花香，花香是害羞的，猶抱琵琶半遮面；不像果香，果香是甜的，討人喜歡的；木香的香是霸道的，像一個不懂禮貌的客人，門都不敲就闖進來了，坐在你家正廳最中間的那把椅子上，翹著腿，看著你，等著你伺候他。

“木香味辛苦溫，能行氣止痛、健脾消食。”鍾景拈起一片木香，舉到燈下。燈光穿過那片薄薄的飲片，把它照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裡面的縱紋像乾涸的河流。“脘腹脹痛的、食積不化的、瀉痢後重的，都用它。氣滯的人，肚子裡像塞了一團棉花，悶悶的，脹脹的，想打嗝打不出，想放屁放不出，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木香進去，像一把刀，把那些堵住的東西切開。不是切碎，是切開一條路，讓氣能走。”

小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象著裡面塞了一團棉花的感覺。悶，脹，上不去，下不來。他憋了一口氣，憋到臉紅了才吐出來，覺得很難受。如果每天每時每刻都是這種感覺，那活著就是一種折磨。

“那它是不是跟枳實差不多？”小毅把木香的飲片翻過來看背面。背面跟正面一樣粗糙，滿是縱紋。

“不一樣。枳實破氣，木香行氣。破氣是把堵住的東西打破，像用錘子砸石頭。行氣是把堵住的東西疏通，像用梳子梳頭髮。”鍾景從抽屜裡取出一片枳實的飲片，放在木香旁邊。枳實的飲片是圓形的，小一些，厚一些，顏色更深，氣味更烈。“枳實如錘，木香如梳。錘打破，梳疏通。各有所用。錘子砸下去，石頭碎了，可錘子重，力猛，容易傷到周圍的人。梳子梳頭髮，梳不通的時候用點力，可不會把頭梳破。木香就是那把梳子。”

小毅在日記本上畫了一把梳子，梳齒密密的，旁邊寫著“木香”。又畫了一把錘子，錘頭方方的，寫著“枳實”。梳子和錘子，都是工具，可用法不同。梳子要順著紋理梳，錘子要找準了砸。用梳子去砸石頭，梳齒會斷；用錘子去梳頭髮，頭皮會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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