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清是在一個週末的早晨產生那個想法的。

那天她醒得很早，天還沒亮，窗外的天空是深藍色的，像一塊巨大的幕布，上面還掛著幾顆不肯退場的星星。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海裡反覆播放著昨天在監獄裡看到的一幕——那些女人穿著灰白色的囚服，排著隊，從車間走回監舍。她們走得很慢，低著頭，像一排移動的影子，沒有聲音，沒有表情，沒有靈魂。

灰白色。那種顏色，她在監獄裡看了六年。牆壁是灰白色的，床單是灰白色的，囚服是灰白色的，連天空透過鐵欄杆看起來都是灰白色的。那種顏色，不是白，也不是灰，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曖昧的、模糊的、沒有生命力的顏色。它不會讓人感到溫暖，也不會讓人感到寒冷；不會讓人感到希望，也不會讓人感到絕望。它只是在那裡，像一層薄薄的霧，罩在一切上面，把所有的顏色都吞掉，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平，把所有的個性都抹去。

江婉清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窗簾沒有拉嚴實，露出一條縫隙，從縫隙裡可以看到外面逐漸亮起來的天。深藍變成淺藍，淺藍變成魚肚白，魚肚白變成淡粉色，淡粉色變成金色。太陽要升起來了，新的一天要開始了。她看著那些顏色的變化，想起了自己在監獄裡的那些早晨。那裡的早晨沒有顏色，只有鈴聲——尖銳的、刺耳的、不容置疑的鈴聲，把所有人從睡夢中拽出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掐著脖子，拖著走。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一個念頭在她腦子裡慢慢成形，像一顆種子，從土裡鑽出來，露出嫩綠的芽。那個念頭很小，很脆弱，但很堅定——她要為監獄設計新的囚服。不是灰白色的，不是曖昧的、模糊的、沒有生命力的。是一種有尊嚴的顏色，一種讓人看了不會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的顏色，一種讓人穿上之後還能記得自己是個人的顏色。

江婉清坐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給南宮熠發了一條訊息。

“我想做一件事。為監獄設計新的囚服。不再是灰撲撲的那種，而是有尊嚴的顏色和版型。犯人也該被當人看。”

發完之後，她看著螢幕，等著回覆。她沒有等太久。

南宮熠的訊息很快回了過來，只有幾個字，但每個字都很重：“好。我支援你。需要什麼，告訴我。”

江婉清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輕、更淡、更不容易被發現的表情。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櫃，起床，洗漱，換衣服，走進廚房，給念念做早餐。念念還在睡，她不想吵醒他，動作很輕，像一隻貓，在廚房裡無聲地移動。鍋碗瓢盆被她拿起來又放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熟練地打了兩個雞蛋，攪勻，倒進平底鍋裡，蛋液在熱油中迅速凝固，發出滋滋的聲響。她翻了個面，煎至金黃，盛到盤子裡。然後又烤了兩片面包，熱了一杯牛奶。

念念聞到了香味，從房間裡跑出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嘴巴己經張開了。

“媽媽，好香！”

“快去洗臉刷牙，過來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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