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監獄出來的路上，江婉清一首沒有說話。

她坐在車後座，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黃，稻子己經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整齊地排列著，像一片巨大的棋盤。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有人在燒晚飯，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門口坐著聊天。那些平凡的、普通的、日復一日的生活，在車窗外交替出現，像一部沒有聲音的電影，安靜地播放著。

阿誠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有打擾她。他跟著南宮熠這麼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在各種各樣的場合，表現出各種各樣的情緒。但他很少見到江婉清這樣的——安靜到幾乎沒有存在感，但那種安靜不是空洞，是滿的，是裝滿了太多東西、多到快要溢位來、但又被她死死壓住的安靜。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他知道，她在忍。忍那些她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忍那些她不想讓人聽到的聲音，忍那些她不想讓人觸碰的情緒。

車子開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停了下來。江婉清看著窗外，路邊有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很小，裹在粉色的毯子裡，只露出一張小臉。女人低著頭，在跟孩子說話，嘴角帶著笑，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江婉清見過。在自己眼裡，在唸念看著她的時候，在每一個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的時候。

她忽然想起了陳秀蘭。想起了她在會見室裡說的那句話——“我每天晚上都會想起那個聲音，想著想著就睡著了。”那個聲音，是她孩子叫媽媽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棉花糖。她己經三年沒有聽到了。三年，一千多個夜晚，她想著那個聲音入睡，又在沒有那個聲音的清晨醒來。

江婉清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只是紅了。紅得很慢，像一朵花慢慢地開放，從花苞到綻放，一點一點的，不急不緩。她的眼睛還是很亮，但那種亮不是平時的亮，是一種被水洗過的、溼漉漉的、像雨後的天空一樣的亮。她看著窗外那個女人和孩子，看著她們消失在車流中，看著那個路口變成另一個路口，看著那片田野變成一排排樓房。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江婉清閉上眼睛，靠在車窗上。玻璃很涼，涼意從她的太陽穴傳進來，沿著神經蔓延到整個頭部，像一條細細的冰河。她沒有躲開那涼意，甚至往玻璃上靠了靠，讓那涼意更深一些，更重一些，更清晰一些。因為她需要清醒，需要知道自己在哪裡，在做什麼，在想什麼。

她剛從監獄裡出來。不是她待過的那座，是另一座。但所有的監獄都是一樣的——高牆，鐵門，鐵絲網，探照燈，灰白色的牆，灰白色的囚服，灰白色的臉。她走進去的時候，以為自己己經習慣了，以為自己不會再被那些東西觸動，以為自己可以把那些東西當成背景，當成與她無關的、別人的故事。

但她錯了。當她坐在會見室裡，隔著那堵厚厚的玻璃牆，看著陳秀蘭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沒有習慣。那些東西還在，那些感覺還在，那些她在監獄裡經歷過的一切都還在。不是忘了，是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時看不到，但稍微挖一下，就出來了。它們沒有變淡，沒有變小，還是原來的樣子，還是那麼疼，那麼重，那麼讓人喘不過氣。

她想起了自己在裡面的日子。那些漫長的、沒有盡頭的日子，每一天都像前一天，每一個小時都像上一個小時，每一分鐘都像前一分鐘。時間在那裡不是流動的，是凝固的，像一塊巨大的琥珀，把她封在裡面，動彈不得。她能做的只有等，等天亮，等天黑，等放風，等收工，等有人來看她，等有人告訴她外面發生了什麼，等她終於可以出去的那一天。

她等到了。她出來了，站在陽光下，站在風裡，站在自由的土地上。但陳秀蘭還沒有。她還站在那麵灰白色的牆後面，穿著灰白色的囚服，等著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她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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