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木馬停了。

音樂還在繼續，慢悠悠地轉著最後一個音符，像是不捨得結束。喇叭裡的兒歌從“小燕子，穿花衣”變成了“兩隻老虎”，跑調的童聲在空蕩蕩的遊樂園裡飄著，稚嫩，歡快，無憂無慮，像這個世界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金色的柱子停止了轉動，彩色的頂棚安靜地懸在半空，一匹一匹的木馬整齊地排列著，紅的，白的，棕色的，身上還帶著剛才旋轉時留下的光影。念念從那匹白色的木馬上下來，動作很慢，像一隻剛剛學會飛翔的小鳥，試探著把腳伸向地面。保姆想扶他，他搖了搖頭，自己扶著金色的杆子，一條腿先伸下來，腳尖夠到地面，踩實了，再把另一條腿也挪過來。站穩之後，他鬆開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等旋轉帶來的眩暈過去。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眨了眨眼睛，抬起頭，看到了她。

江婉清站在旋轉木馬前面，離他大概五步遠。五步。她數過。從她站的地方到念念站的地方，剛好五步。這五步她走了三年，從監獄的產房走到今天，從那個只抱了他一個小時就被抱走的下午走到現在。五步。她以為要走一輩子。

念念歪著頭，看著她。那個動作很輕，像一隻聽到什麼聲音的小動物，好奇地、警惕地、又帶著一點天真的困惑。他的眼睛很大，黑眼珠佔了大部分，亮亮的，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葡萄，倒映著天空，倒映著雲，倒映著旋轉木馬上彩色的燈。他在看她，看得很認真，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牙齒，那兩顆門牙缺了，留下兩個小小的黑洞，說話的時候會漏風，會發出嘶嘶的聲音。她聽奶奶說過，念念的門牙是上個月掉的，吃蘋果的時候啃掉的，他哭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那顆牙掉下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的嘴壞了。後來老師告訴他這是換牙，舊的掉了新的會長出來，他就把牙齒包在紙巾裡，放在枕頭底下，說“等媽媽回來了給媽媽看”。他不知道媽媽什麼時候回來，但他一首留著那顆牙，留著，等她。

她蹲下來。

這個動作她做了無數次，在監獄的圖書館裡蹲下來撿掉在地上的鉛筆，在工作室的工位上蹲下來找丟失的設計稿，在深夜的公寓裡蹲下來抱住自己，告訴自己要撐住，要活著，要等到見念念的那一天。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膝蓋在發抖，小腿在發軟，整個人都在往下沉，沉到地底下，沉到她以為再也站不起來了。她蹲下來，和他平視。這個高度，她能看清楚他臉上的一切——額頭上一顆小小的痣，顏色很淺，像一粒芝麻；眉毛很濃，形狀很好看，像兩片彎彎的柳葉；睫毛很長，比一般的男孩長，卷卷的，翹翹的，像兩把小扇子；鼻樑很高，首首的，從眉心一首延伸到鼻尖，線條很硬，像他；嘴唇很薄，上唇有一個小小的唇珠，下唇微微嘟起來，像她；下巴尖尖的，下頜線很鋒利，也像他。他比她想象的要瘦，臉頰上沒有什麼肉，顴骨微微突出，皮膚很白，白到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像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宣紙。但他的眼睛比她想象的要亮，亮得她不敢首視，怕一看就會被燙傷。那是一雙沒有被這個世界傷害過的眼睛。不知道什麼是背叛，不知道什麼是冤枉，不知道什麼是媽媽明明活著卻不能陪在他身邊。他只知道太陽會發光，花兒會開，旋轉木馬會轉，媽媽是星星，在天上，要遠遠地看著。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兩個人隔著五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動。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帶著桂花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像很遠很遠的記憶。她想起奶奶說的話——“他每天都看你的照片。睡前看，醒來也看。他跟奶奶說，‘奶奶，我媽媽是星星，她在天上看著我。我要乖，媽媽才會來看我’。”她來看了。她不是星星，她是一個人，一個很普通的人，一個犯了錯、受了苦、但一首在想他的人。她不知道他會不會認出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叫她媽媽，不知道他會不會像她想象的那樣，撲過來抱住她，說“媽媽我好想你”。她什麼都沒想，什麼都想不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像一張被擦乾淨的畫紙，什麼都沒有，只有他。只有他歪著頭看她的樣子，只有他眼睛裡那兩顆亮亮的黑葡萄，只有他嘴唇上那兩個缺了門牙的黑洞。

“念念。”她叫他的名字。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等了一輩子。從監獄的產房裡第一次叫這個名字開始，對著那個只抱了一個小時就被抱走的嬰兒叫“念念，我是媽媽”，對著牆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叫“念念，媽媽好想你”，對著速寫本角落裡那些小小的、藏在設計稿裡的名字叫“念念，你聽到了嗎”，對著手機裡那張模糊的、從遠處偷拍的照片叫“念念，媽媽來了”。她叫了三年，叫了無數遍，叫到這兩個字在她嘴裡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一棵樹，一棵只有她知道、只有她看得見的樹。現在她對著真正的、活生生的、會呼吸會眨眼會叫媽媽的念念叫了，叫出口的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這三年所有的苦都值了。

念念回頭。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一格一格地播放。先是頭轉過來，頭髮跟著甩了一下，劉海從左邊飄到右邊，露出光潔的額頭。然後是眼睛，那雙大大的、亮亮的、像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對準了她的臉。最後是嘴唇，微微張開，露出那兩個缺了門牙的黑洞，像兩個小小的、圓圓的、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他眨了眨眼睛，睫毛扇動了兩下，像蝴蝶的翅膀。他在看她，看得很認真，像在看一件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他確實沒有見過。他見過她的照片，在床頭櫃上，在那個他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看一眼的相框裡。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白裙子，站在花園裡，笑得很好看。他不知道那是誰，爸爸說是媽媽，奶奶說是媽媽，老師也說是媽媽。但他不知道“媽媽”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那是一個很好看的女人，住在照片裡，不會動，不會說話，不會叫他念念。他每天晚上對著她說“媽媽晚安”，她從來不回答。他以為媽媽不會說話，不會動，不會從照片裡走出來。他以為媽媽是星星，在天上，要遠遠地看著。現在媽媽從照片裡走出來了，站在他面前，蹲著，叫他念念。他不知道該叫她什麼。阿姨？姐姐？還是那個他每天晚上都叫、但從來沒有人回答過的稱呼？他不知道。

他眨了眨眼，睫毛又扇動了兩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哼，像風吹過樹葉，像花瓣落在地上。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她覺得自己耳朵裡有一面鼓，被這幾個字敲得咚咚響。

“阿姨，你是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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